这个世界不要你了。

在读广西青年女诗人雅北的组诗《星象师》（刊于《诗歌月刊》2021年第10期）时，我脑子里忽然蹦出这句没来由的话。

事实上，这个世界有很多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人类的诗性被蒙上了尘埃，湮灭在人间的烟火里，那深邃璀璨的夜空，那星星点点闪烁的萤光，我们早已感知不到它们的意蕴，而充斥在天地间的却是人造的霓虹灯光，是那些人工设计出来的光怪陆离的灯火，也许是我们越来越庸俗了，或许这个世界真的不要你了。

但在这个世上，有追求的诗人总在努力营造着一处与众不同心灵的家园，诗人的心总在敏捷地感知着这个世界内心深处的悸动，一心捕捉着自然界万物的律动，感应着藏在人类生命深处的忧郁与痛苦……

雅北无疑也拥有这样的一颗感知世道人心与世间万物的诗心。“今晨醒来我注意到你已不在这里／门外小片樟子松林／昨晚的雨下透了／清静的阔寂中／我梦见四轮马车已经驶远／在浅浅的河滩／它停下来随后／会有什么人掬手／把空气中的一些冷的心事拢起／一个人旅行了这么长时间／却没有一件事需要了解／一片灌木蔓延过田野上一年没有消失的／今年也没有消失／矮得像湖尽头细碎的涟漪／绕过疏林／你回家了／一只野雉抬起了左足／遥远的睡意／冰凉略带水汽／我们的存活真够呆板了，你发辫中的窗帘／被定下出租的意愿”（见组诗《星象师》之《旅行》）。

《旅行》可以说是一个人对在时光中旅行的一种臆想，对爱的一种冥思，诗的落点不是“我”，也不是“你”，而是时光，时光穿透了时空，诗人的旅行具备了如此忧伤的生活密度，时光流逝的意象又是如此纯朴自然，让人在心中不由自主地感伤诗人遭遇的这一切，当连“你发辫中的窗帘／被定下出租的意愿”，这思念与被辜负的反向让人更加伤感，营造出堪比李清照“人比黄花瘦”的苍凉意境。雅北的诗用最世俗的词句入诗，用最细微的洞察入心，用最寻常的叙事感受世道人心，织就了生命中不为人知的诸多暗影。令人感喟生命深处潜藏的忧伤，感知来自生命深处的疼痛。

优秀的诗作总是直抵人灵魂的深处，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成为心灵的一种负重。“天气预报说要降温／小雨／就要穿上厚衣服了么／我依旧忧郁／把藤蔓缠绕上枝头／沿河岸行走／我眼中的嫩蕨／已盘好墨绿的肋骨／看这扩散的群山／纯净而被认可的色调／慢慢转化为柔情／同那些礁石色，棕色，聚成冷寂的对比／一切阴霾终会过去／垄上初黄。／我希望日子慢点／不见落叶／甚至可以重回到秋天／初识之前／不／就是现在／现在我想你的时候／星辰满天 ”（见组诗《星象师》之《思念》）。

雅北总是善于从自己熟悉的生活中捕捉通向人性幽微深处陌生的小径，然后开辟出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思念》中小雨、降温、穿上厚衣服、缠绕上枝头、墨绿的肋骨、扩散的群山、垄上初黄等等一连串富有生活质地的意象凝聚成时光隧道中一条思念的双轨道，雅北总把浓烈的情感藏在那些岁月的藤蔓里，让它们沿着一处处生活的缝隙不动声色悄然地生长，这种感伤是雨后的春光，清新脱俗，自然质朴，透着晶莹剔透的质感。

《星象师》如果说是用星象作为喻体，那么就以“我”和“你”作为本体，构建了你我和星象师在意象转换之间思念的顺序，从而忘了应有的沉默。“我发声/是因为婉转/在山里/我复制秋天。现在你返回庭院/每间房间积蓄的复杂的情感/我改变思念的顺序/忘了沉默。”雅北用朴实无华的语言对人类复杂的情感一点一点地去感知与触摸，就像清水塘水面的涟漪丝丝微微地颤动。这是一个诗人行走在人类复杂的情感中一种深度的迷恋与迷失，才让读者如此心动与心碎，才令人如此忧伤与疼痛。

雅北擅长对生活中细小事物的感知与捕捉，比如小桥流水，清风月明，让那些平常的词语产生错位，唤起读者的错觉，让那些句子产生意想不到的张力，让那些意象一次次发生碰撞，产生转移。《你知道腓尼基人吗》《马步岛一日》《陈年旧土》等都是从生活中普通的场景以及细微的事物开始发力，用看似漫不经心的笔触进行意象的叠加和朴素的渲染，对意象进行转换，对文本及逻辑进行重塑，这是一个成熟的诗人才有的独到表现。

《旧时》《星星的姓氏》《窄门》同样贯穿着雅北一贯的风格，对人生细微的体察，对细小事物的醉心，对生命印迹的一种追寻。《旧时》是对时光的一种追溯，“门槛上的星／风／卧在静止不动的手上。”诗人对世界有着与众不同的认知与辨识。同样的辨识体现在《星星的姓氏》，“那个邻居不会出现了／一只花鸠／山梁中忽进忽出”。诗人似乎对死亡有了一种全新的认知，当我们正视死亡，死亡便化为美好的事物，而生的过程则是对死亡的沉淀。

《窄门》中则以意象之间的不断提升去终止时间的钟点，《窄门》是时光之门，也是生命之门。雅北的诗一向着眼于诗的整体意境，从不拘泥于字句之间，水，化为山的水，山，成为水的山。

读完雅北的组诗《星象师》，我才明白了这不是世界对诗人的抛弃，而是诗人对世界的一往情深。当诗人在用最细微的方式感知这个世界生命深处最细微的律动，而这个世界却永远感知不到诗人存在的。这或许是一个诗人独处一室写诗的最好方式。

雅北算是广西诗坛的新秀，她出生于书香之家，受父熏陶，自小饱读诗书，得益于其厚实的文化底蕴，近年才开始发力，诗作频频发表于《诗歌月刊》《草堂》《广西文学》等文学期刊，昭显了一位青年诗人巨大的发展潜力。不可否认，当下雅北的诗歌创作其自身还存在一些不足，如缺乏必要的探索，过于拘泥小情小境，文本不够厚重，其视野也不够开阔等，但我相信雅北定会正视自己，我对她怀有更多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