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节连在一起,大概是中国人的发明。春,生机勃勃,满眼苍翠;节,热热闹闹,如意吉祥。眼下,因为“春寒料峭”,春的气息尚不明显。节的意味却浓,缘于“紫气东来”。
对于春节的礼节,因年代久远,大多已经模糊,唯有送礼一项记忆犹新。细想起来,这送礼,其实送的是一份情感,一份牵挂,一份想念。
乡间之人喜好“打老庚”“结姊妹”“认干爹(娘)”“送媳妇”,于是便在惯常的礼节之中,多出了一份情感、牵挂和想念。打老庚的人,有好事想起老庚,一到年节想起老庚,一想老庚便想去走动,借以维系那份用真心酿就的情谊。家乡有句俗话“老庚平,干爹赢。”意思是两个打老庚的人,平日相互走访,并不想从对方那里得到物质上的好处,因为双方都是平辈,是朋友,是兄弟。相互送礼并不图对方物质上的施舍,图的是一个念想,报一下平安,送一份祝福,讲究的是心与心的交流。“干爹赢”则是另一种情形。干爹毕竟是长辈,长辈对于晚辈有养育的责任。平日里问平安康泰,节日里则嘘寒问暖。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这种关怀显得尤为珍贵,干爹干娘就像是另一个父母。所以,这里的“赢”,赢的不仅仅是感情,还赢得了物质上的给予和援助。至于送的礼物,干儿子手上提的不外乎就是一只鸡或一挂腊肉,几个时鲜水果,外加一声问候。而干爹干妈的问候则相对厚重一些,通常会是一筐白米,一挑糍粑。米毕竟是用来养人的,送去白米就是送去育儿的食粮,送去糍粑就是送去一份如意与祝福。
过去逢年过节有“春节送媳妇”的习俗,这是一种男女双方相互认亲的朴素仪式。对于刚过门的媳妇,婆家总是格外上心。除夕一过,便筹划着如何“送媳妇”。送媳妇,糍粑是必须的。于是,除夕夜或初一晚便召集人马,动手舂白糍粑,场面盛大,气氛火热。老人看火,小孩围观,男人出力,女人献巧,各有分工,互不干扰。做好的糍粑,摆放在事先准备好的桌子上,整齐划一,如兵士列阵。待糍粑稍干后,用五根小竹筒捆在一起组成的印模,沾上红花粉液,在每一个糍粑的两面盖印。须臾间,那洁白的糍粑之上,梅花朵朵,赏心悦目,艳丽之极。当然,一些手巧的人家,还会找来一个大小适中的红薯,在红薯的横切面上雕出一个精美的五角星形状,盖上去红彤彤的很喜庆。
新郎家碾新米也是必需的,因为送媳妇得送去白米。过去的农村,金银财宝是稀缺物,白米便成了财富的象征。往往是一家送媳妇,全家族上阵。通常的情况是,主家分别承担一筐白米和一筐白糍粑,有时候会加上六尺布,祈愿衣食无忧。六房兄弟则分担一小挑白米和一小挑白糍粑,尽力凑足五六筐(挑)的规模,这样才不会被人看轻。然后,由族中的伯娘或叔娘带队,新郎的众多姐妹、侄女则是挑的挑,抬的抬,浩浩荡荡,往新娘家出发。新娘家自然也是全家出动,杀鸡宰鸭,笑意盈盈地招待远道而来的亲人。妯娌之情,姑嫂之谊,在欢声笑语中变得更加融洽。当年结婚,有幸经历过一场自己“送媳妇”的仪式。当日天公不作美,下起了蒙蒙细雨,山道崎岖难行。看到姐妹、侄女负重前行的吃力状,于心不忍,便除去外套,加入负重的行列,体验一下“送媳妇”的滋味。未曾想,不试不知道,一试吓一跳。肩负重担,使出吃奶的力气在山道上攀爬,不到半个时辰,便汗流浃背,身上、头顶便冒起一团团白雾。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一下子委顿在椿凳之上,忘了道路之远近和身体之寒热。羸弱之躯经受了急遽的寒热交替,当夜即患了重感冒,随后的打针吃药不起任何作用,熬了半月方才痊愈,算是结结实实地体会到了送媳妇的艰辛与快乐。
春节时,新郎送媳妇。二月社则是媳妇送新郎。程序类似,只是送新郎的规模要略小一些。但其中蕴含的,都是亲家浓浓的情意。新郎或新娘家送过来的糍粑,主家都会将其中部分送给族内的六房兄弟,村子小一些的则送遍全村,表明自己的女儿回了娘家或自己的儿子已经婚配,向乡亲们通报并表示问候。
过去,嫁出去的女儿在临近春节时,都会往舅家送鸡送肉,表达自己对手足的留恋。舅家在春节期间也会送去糍粑之类的礼物,叫“送老表”。小时候到老表家送糍粑,一住就是一个星期。白日结伴玩耍,夜晚共枕而眠,不时引来旁人艳羡的目光。
泱泱中华,素称礼仪之邦。礼尚往来是中国人的优良传统,千百年来滋润着中国人的心田。刘墉当年给乾隆送了一桶姜,美其名曰“一桶(统)姜(江)山”,惹得乾隆龙颜大悦。俞伯牙给钟子期送雅曲,“古弦千里赠知音”,得尽风雅。而李白则挥毫潇洒送诗句,一句“不及汪伦送我情”,便送出了一份千古情。南北朝人陆凯,因为久居江南,身无长物,而友情日炽,萦绕心怀,于是便折下一枝梅花托驿使捎予友人。一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让人陡然想起旧日印在白糍粑上那春意盎然的朵朵梅花。那是烈日下的阳伞,寒风中的暖流,沙漠中的绿洲。由此观之,古人送礼,礼物不一定要贵重,但都是一份难以割舍的羁绊之情。
现如今,随着时代的进步,许许多多的旧日礼节正在消弭,余下的是手机屏幕的闪烁光影。然而,旧时的乡间礼俗仍历久弥香,叫人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