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已经摆好

就请你们下凡坐镇

人间有多难

你们一样有多难

不是前来享受奢华

是到凡间纾难解困

必定历经悬崖陡坡

道阻且长

年年岁岁

……

这是壮族诗人牙韩彰创作的组诗《超生度命——仫佬族依饭节述记》（发表于《广西民族报》2021年12月24日）里的一个章节，质朴的少数民族气息扑面而来，就仫佬族的传统节日依饭节写了这样一组诗，一下子给予我这样对于仫佬族的传统文化了解不多的读者以震撼。少数民族题材诗歌最好的境界是诗人展示他所理解的该民族的精神世界，反映这个民族的历史和追求。我们在研判新诗的价值纬度时，一般都会对诗歌创作者在处理生命意识和使命意识的承担能力做出判断，而好的作品往往可以将诗人的生命意识和使命意识做到相辅相成、不可或缺的两个层面来体现作品的核心价值，从这个意义上说，《超生度命——仫佬族依饭节述记》是诗人牙韩彰发自肺腑地对于仫佬族民族自信心的记载，同时也是对于这个民族传统的理解，从中收获并感受到爱的回馈。这一组“超生度命”既可以鲜明地彰显诗人个体独特的生命意识，对于民族传统节日的直观体验，同时也将仫佬族的历史缩影、文化沉淀等元素自觉地纳入到观照视野和审美表现中，既体现出震撼人心的大场面，也有少数民族独特的大格局和大情怀，因此，这一组诗被我视为诗人牙韩彰近年来自我超越的诗歌作品。

仫佬族主要聚居于广西壮族自治区，自称“伶”和“谨”。依饭节是仫佬族特有的传统节日，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带有强烈的感恩和祝愿色彩，依饭节又称“喜乐愿”“依饭公爷”，意为“向祖先还愿”。整个节日活动历时一昼夜，由安坛、请圣、点牲、劝圣、唱神、合兵（团兵）、送圣七道程序组成。道师们连续演唱内容丰富的唱词，演奏悦耳动听的音乐，表演刚柔相济的舞蹈。节日当天，方圆几十里村民欢聚一堂，共祝来年消灾祛病、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场面相当壮观。

该组诗正是缘于节日中的七道程序，每道程序分别以一个篇章来呈现，有现场纪实、有诗人的情感抒发，有映象仫佬族特有的传统特色，也有诗中所展现的民族自信和积极向上的美好愿望。“安坛”又称“闹坛”“请功曹”，即在坛桌上摆3个竹筒，各装3炷香，置三牲，由4个法师敲锣开场，其中一位法师朝拜四方，恭请功曹。“在坛前/安一个“神”/就可以让最普通的摆设/拥有无上的地位和崇高”诗人在开篇《安坛》中首先把这个节日的仪式感展开，强烈的画面感随着诗人的娓娓道来，让读者快速置身其中，领略仫佬族饱富深厚底蕴的历史再现。了解依饭节来历的读者都知道其中传说之一是仫佬族始祖因犯罪坐牢期间，得到守监梁、吴二人同情而趁深夜放出始祖。但当晚一片漆黑，又有追兵在后。危难关头忽见一白衣姑娘，牵白马前来相救。牙韩彰的诗中嫁接了诗人的个人体验，这个时候诗人用这样诗句结束第一首诗：“而白马姑娘/早已名列仙班/成为诸神的主宰/成为护佑众生的菩萨/一次次，一年年/呼应道师的唱词/甚至音乐和舞蹈/翩然降临”，随着“白马姑娘”的出现，宣告了整个节日的开始，也是诗人牙韩彰个人生命意识的启动，有眼前所见、心中所想的强烈的精神载体。

着眼于细微生活片段和具体的生存场景的捕捉与描摹。中国的少数民族由于其独有的文学和自然景观，往往具有汉民族不多见的单纯和浪漫。“神像上墙，傩面摆上供桌/按三十六个方向/诸神一一就位”，组诗的第二首《请圣》随着诗人“神坛已经摆好”开始而把诗人现场所见充分展现，可再现仫佬族百姓的纯朴情感，也可以感知到该民族的乐观和浪漫。诗人牙韩彰在诗里并不急于释放情感，而是用感怀之心来描摹人世间的苦难，以及超越了那些苦难的浪漫情怀。在仫佬族的聚集地广西罗城仫佬族自治县，依饭节文化本来就是一种隐性的文化，这些脆弱的、原生态的文化就像深藏的地下水一样，滋养着一方土地上的一方人群，这种集体无意识的潜移默化犹如遗传基因一样，塑造、渲染了仫佬族的独特气质和文化精髓，进而成为仫佬族文化的重要象征。“点牲”即牲祭神灵。各家凑36只鸡鸭，由师公宰杀一只，并悬空书写“超生度命”四字，然后于天井杀猪、宰鸡鸭。组诗中的第三首《点牲》中，诗人通过短短数行就点缀了“超生度命”的真实意蕴：

也许，有些话

成为一语成谶的迷惑

更有些话

成为千百年来

不容怀疑的信条

或者愿景

天天有人传说

那就是神灵保佑

是五谷丰登

是六畜兴旺

依饭节为仫佬族所独有，是仫佬族信仰习俗长期积淀的结晶，但恰恰是这种珍贵的民族性的资质，却很少从见证过这些场面的作家诗人们的笔下流露出来，所以我在阅读牙韩彰这组诗的时候，更加关注的是作者想要展示哪个层面的表述来还原这个民族习俗的特质，而令人惊喜的恰恰是诗人牙韩彰本身所具备的文学感受力和诗意感应的敏感性，诗人的历史使命意识在诗意提升中体现了生命意识，而当二者融合之时就可以愉悦地感受到诗人本身想要传递的家国情怀和大爱格局。因此在《劝圣》里，诗人娓娓道来，“神们的事/人类无须样样追根问底”，而在这首短短的24行诗句里，读者既可以感受到依饭节的精粹所在，也体验到了作者在抒发的情感精华，让独具特色的文化风貌与美学意蕴一览无遗。

第五首《唱神》则着重颂唱每位神灵身世、业绩。“便装道师静坐坛边/边唱边击打铜鼓铜锣/场上的道师，盛装舞步/跳罡步，戴傩面”，诗人把戴引光面具的师公边唱边跳，行罡走步中的翻爬滚打和对阵厮杀的表演，用白描的手法记录，把精彩有趣的场面通过文句再次展现。“在人间的生死边界/徘徊不散/香烛，悠悠袅袅/与《十劝歌》/与《白马姑娘》/一样漫长而恢宏/而生生不息”，有这些衬音帮腔助威，气氛更加热烈，诗意却绵长令人久久回味。

“血，又见血红”叙事诗体开篇的《合兵》一下子捕捉到了读者渐入诗境、急于探寻依饭节的高潮片断。作者接着收敛了平铺直入的白描，“凡是与酬神有关/凡是与祭祀有关/凡是与人间生死有关/都与血红有关”，诗歌是时代的晴雨表，展现百姓的喜怒哀乐，揭示人性的复杂幽微，以多样化的风格和创新性的手法记录时代，“——歃血为盟/是，道师说/这本来就是这个民族/团结一心的不老含义”，至此诗人看似直接描摹节日，实则已升华了诗人的使命意识，这也是少数民族生态题材里的优势所有，从现实题材里增强文化自觉性，正是诗人的文化责任，加强了诗歌的独特性。

……

梁九官

曾经是仫佬始祖的最大恩人

成为此次祭祀请来的最大神

它返回天界

自有一番精心操作

……

于是，我又听到

咪咪麽麽，咪咪麽麽

吟唱了千遍万遍的老话

——神灵保佑啊呀嗬嗨

——五谷丰登啊呀嗬嗨

——六畜兴旺啊呀嗬嗨

呀嗬嗨呀嗬嗨嗨嗨嗨嗨嗨

而道师何时返回

我们已不必知晓

——摘选自《送圣》

传说梁九是维护仫佬人利益的清官，极受民众爱戴。诗人在最后的这首诗里把现场的师公戴面具扮梁九的趣味画面，扛一缚公鸡的竹竿，持酒壶，提一吹胀的猪尿泡边走边唱或与乡民对答的节日氛围转入高潮、情趣盎然。送圣，既有对节日的总结，也有诗人对于仫佬民族对于未来生活的向往。同时通过这一章节的诗性表现，也把诗人的写作初衷全面进行展示。有实录使命的组诗，除了每一个章节的独立表现力外，还需要每一组章都是围绕主题进行抒情，在这一组诗里，诗人在现场见证了节日活动后历经思考和沉淀后创作而成，在主题性的表达和情感诠释里都做到了多层面之间从容驾驭、游刃有余，且自出机杼、独标风采者确实难能可贵。整组诗阅读下来总能给人一种鲜明的在场感，同时也让读者感受到诗人创作的饱满度和爆发力，当使命意识越浓烈，他的生命意识就更能得以快速唤醒，因此得到这一组既接地气、又不故作姿态的作品就成为作者体认和表达这个世界的切入口了。

由于受现代文明的冲击，导致一些传统民俗日益淡化，许多少数民族文化活动范围和内容逐渐地缩小，仫佬族依饭节传承的文化空间逐渐缩小，传承后继乏人，亟待抢救、保护。而诗人牙韩彰的这一组诗无疑为这个发展举步维艰、濒危状况的传统节日提升了传承的更多可能和力量，诗人在记录和抒发情感的同时也为弘扬中国精神、凝聚中国力量、激励各族人民朝气蓬勃迈向未来展现生花妙笔，奉献精彩华章。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民族团结进步表彰大会上的重要讲话中指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是先人们留给我们的丰厚遗产，也是我国发展的巨大优势。”正是这种时代精神的召唤，让少数民族文学的发展有了更多的精神力量。记录各族人民的生活、梦想与奋斗，书写时代巨变的万千气象，诗人牙韩彰不仅在努力实践当中，同时做到兼顾生命意识和使命意识融合性，保持了在场性进而完成了记录和抒写，因此可以说，组诗《超生度命——仫佬族依饭节述记》是新时代少数民族文学的缩影之一。

【作家简介】 丘文桥，广西作协会员、广西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出版有诗集《大花房》《静谧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