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阴雨二人行,怎奈天不淋一人”,这是一个禅门故事,意思是人生际遇都是一样的,看你有没有与众不同的思考。何述强老师来到钦州,专门探访伏波将军马援,然后写了散文《乌雷的那一场雨》,此文还荣获优秀散文奖。我生于斯长于斯,一直听闻伏波将军的故事,我却没有片言只语,更不说深入研究了。“同行的朋友在掷杯茭”“而我在沉思”。我和老师的“家国”情怀,自此高下立判。
为了写好伏波将军马援,何老师用了6年时间搜集史料,拜谒两广十数处伏波庙。文章以“一场雨”发轫,尺水兴波,风起浪涌。
风雨,在中国有着万千气象。我想起两千多年前的《诗经》。“风雨”的象征意象,一诗多解。《毛诗序》日:“《风雨》思君子也。乱世则思君子不改其度焉。”身处动荡的乱世,“风雨”岂止是一场狂风暴雨。
陈子展认为《风雨》的积极意义在于鼓励人们“为善不息,不改常度,造次不移,临难不夺。”故后世士人君子,常以身处“风雨如晦”仍要自律“鸡鸣不已”。
1914年的世界动荡不安。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战火绵延欧洲;中国告别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列强环伺。内外交困,风雨如晦。就在这一年,著名学者梁启超为清华师生作《君子》的演讲。此后“自强不息,厚德载物”镌刻为清华校训。1916年,蔡元培于“大风雪中”,同样伴随“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呼号,出任北大校长之职。郭沫若于“五四运动”落潮期创作《星空·归来》“风雨如晦之晨,游子归来了!”
兴亡盛衰,朝代更替。回望一段段难以触碰的过往。东汉光武,身边宵小作乱;明皇失政,酿成国变。靳于前而丰于后的“悲剧英雄律”;而隐藏背后的是“历史周期率”。《诗经》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这种历史现象,西周时期就已关注。“那一场雨”已然亮剑!“明君良臣”相互作用的千年古训,犹言在耳,惊涛拍岸。
历史总是惊人相似。黄庭坚看中兴碑“安知忠臣痛至骨,世上但赏琼琚词”;西方学者说“每一个英雄的背后都隐藏一个悲剧”。古今中外,概莫如是。有谁知道忠臣刻骨的悲痛,只是争相欣赏诗文中优美的文词。英雄末路,沧桑相伴。这是英雄的悲剧,更是时代的悲剧。
何老师文中多处提及中国文化“托命人”杜甫。他花了十多年时间研究这位心中偶像。“发现了杜甫诗中不少跟伏波将军有关的信息”“‘铜柱’共出现了六次”。就是这短短一行字,不知翻阅了多少书籍,查看了多少诗行,并归结为“杜甫总在黑夜出门”,因为他怀有一腔热血,需要黑夜的深邃,星月的磊落,孤寂中思考;聆听山嘶虫鸣,猛兽出没、老虎嚎叫。“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当世界沉沉睡去,杜甫游走旷野白骨深处,“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化成泣血文字。如果李白是中国文化的彩虹,杜甫就是中国文化的山脉,在黑夜里那些岩石仍在暗暗发着光。
“诗经”时代的君子,可施诸可敬可爱可亲之人。泱泱中华,“君子”成为一种文化符号,是乱世中道德高洁的谦谦君子,是匤护正义的伟岸丈夫。从马援到冯子材,从李白到王阳明。从黄庭坚“前朝悲”到作者“振我心”。武将守卫国家版图,文人谱写精神图谱。参赞天地,化育万物。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志士终其一生坚守心中信仰。鸡鸣不已,亮剑不止,情怀使然。
以史为鉴知兴替,以史正人明得失。风光无限的云台二十八将,只能作为一个整体的历史符号淡出视线。唯独不被列入其中的马援将军,千百年来被人们崇尚成为一种信仰。河清海晏,幸甚至哉。
何老师说,寻访英雄永远在路上。当他感觉疲惫,就会抄几首杜甫的诗,大声吟颂,一直被这种温暖和浩荡喂养着,让自己活得纯粹一点。英雄代表着山川的正气,是精神之源泉,对我们有着神启的意义。每当落寞时候,总有人提醒不能沉浸于个人的忧乐悲欢,永远迈向一种高远的境界。
“乌雷的那一场雨”已然结束。正如何老师说的余情未了,心中那首歌总为他们而唱。前不久,他又专程去康熙岭拜谒伏波将军。或许热爱英雄是一生的事业。
我想起一句话。我们不可能都做英雄,总得有人坐在路边,当英雄经过的时候为他们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