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素盘是一个开阔大气的人,这是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我知道这个名字大概只有小半年,上次在贺州参加花山诗会,感觉她突然冒了出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本人。作为一个曾经做过文学杂志编辑的人,我知道的诗人应该比别人更多更早才对,为什么庞白、韦佐这些诗人、老朋友都认识她,并与她是多年的好朋友,而我却最后一个知道。这一定是某种带有剧情设计的相识。他们把她和她的才华雪藏了很多年,于是她的出现,让我有了一种惊艳的感觉。贺州见面,收获了她的签名诗集《玫瑰集》,翻了一下就很喜欢。我特别喜欢那种把某个题材写到极致的写作。也许在世俗中这叫做写作野心,但在一个人的写作中这是一种深深的爱。
《玫瑰集》我带回学校并放在最近要读的那一摞书里。书总是随着我在屋里的移动而不断移动。收到通知要来参加这次研讨会前,我特意去找那本《玫瑰集》,想先读完《玫瑰集》再读这本《我和我的河流皆爱你》,这样我才算对明素盘的诗歌有所了解,说话才有底气。但很奇怪我没找到《玫瑰集》。我养有一只名叫玫瑰的猫,也许它喜欢那本《玫瑰集》,把它据为己有,并藏了起来。所以诗集《我和我的河流皆爱你》就成了我读明素盘的第一本诗集。因为是第一次阅读,问题就跳了出来:她是谁?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在阅读这本诗集时,明素盘本人的开朗大气,和她略带幽暗却总能走向开阔的文字,在眼前总是像光影一样变幻。对的,她的诗歌里总是交替着落日与黄昏,光明与阴影,白与黑,以及暗光。“光,汇聚成无数张脸”,她在一首《提灯的人》的诗里泄露了秘密:光,再铺开一点/夜就变小了。“提灯的人”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意象,它似乎标明了一个诗人在某个时代的位置,处理光明与黑暗,提着灯行走。“它指向黎明,从不解释”。
明素盘似乎不太关心世俗生活。
诗集里有着一个抒发和倾诉的对象:你。这个你是谁?父亲?爱人?有幸阅读了这本诗集的每个你?明素盘以一首《梦中的父亲》为诗集《我和我的河流皆爱你》的序,她写道:“走了多久了,爸爸/那里的天空是否干净/是否温暖/一天又一天,时间还这么固执地/让我疼。”这句诗也许正是一本诗集的开关和按钮。诗人所有的文字正是为了填补某种缺失而存在的,所有的写作似乎都是为了偿还什么,爱也是。“你要爱/要相信”这首诗如是说,这本诗集亦是如此。于是明素盘的写作,就像一次次振翅,“每一次向上的力/把自己抛向更大的虚空”。虚空这两个字在明素盘的写作里多次出现。虚空,虚无,空酒杯,明素盘的写作不是指向世俗的,她的诗歌里甚至没有多少人间烟火,痴迷于一种安静,虚无。她在这种安静和虚无中“与影子隐居”,“把失眠的星星揉进了怀里”,甚至像“一只鸟,勇敢地把自己掏空”而飞翔。虚空,是一种境界,虚是安静,空我希望是开阔,像云层之上的阳光或者月光,或者并不绝望的黄昏的天空。明素盘在另一首名叫《我悄悄地走过大地》的诗里写道:“像只小虫的挣扎/风吹过/我有大欢喜,也有小悲哀/逐渐爱上尘埃、小草、蚂蚁和树根……”这种大欢喜和小悲哀,使诗歌指向的虚空有真正存在的意义。
“我和我的河流皆爱你。”爱是这本诗集的主题,在《黄昏》里她写道:多么好,黄昏如此缓慢/足够我把人间爱多一次。明素盘的爱,即使如一枚贝壳置身于坚硬、冷漠,所有深蓝色忧郁的底部,依然有“适合掩藏的温暖”,依然是开阔的,“如果/玫瑰消失——/那一定是我动用了苍穹去爱你”。而诗人在《一枚贝壳》里写道,“月光浮起/我在你的掌心已别无所求”,这又泄露了诗人作为女性的身份。作为女性的她,“像我一直在等/一段乐曲,或一个人/我的沉醉,他的靠近。”“我若爱你唇上丰满的夕阳/一定也爱你落日后黑夜的潮湿/春天有多辽阔,我从来不理”,从女性的视角,我发现了诗人少有的文字中的柔媚,也义无反顾。爱之上,是更大的悲悯。
明素盘在钦州这个城市已经生活了很多年了,海水或许正是一位北部湾诗人的故土。读明素盘的诗集,我们也看到了少数写大海的诗歌,如《大海:日出》《一个人的海》《沉寂的海底》《海的女人》,但在诗歌里,大海却只是对应于人的存在。它像“某种象征,辽阔又孤悬/从不向世人公开/只有沉默。”在沉默中,无论你对他喊什么,“它都保持矜持/保持沉默”。写大海却没有看到地域的特点,明素盘的写作是向内的,她用词语营造的是一个“修辞和隐喻”的精神故乡,这故乡没有边界,虚空,结实而浩大。在写作中,精神也可以是诗人的故乡。在那里,散漫的枝条伸进了人的领域,爱长出犄角,“往事悬于某处/纠缠在梦的边界,伸出枝丫的手”,一首诗和一百首诗交融在一起,使之成为诗人身体的一部分,精神世界的一部分。我觉得明素盘的写作,为广西女性诗歌的写作提供了一个向内的维度,即超越日常生活,在广阔的精神世界里,营构一个身体和灵魂的栖息之地。期待明素盘的文字,如纯静,多彩,深情而尖锐的玫瑰,吐散着精神的芬芳,经久弥新。
【作家简介】 黄土路,广西巴马人,河池学院创意写作中心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小说集《醉客旅馆》、散文集《谁都不出声》《翻出来晒晒》及诗集《慢了零点一秒的春天》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