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堡垒入得我梦，所以我又去探访它。

今天上午，出村口往西南方向，我走在水泥路上。我走得平坦，快捷，舒心，盎然。突然之间，我觉得绿油油的水泥路有些暗淡，抬头看才发觉，天空飘着一朵积雨云，空气沉闷，有要下雨的迹象。雨说来就来，真的噼噼啪啪下了起来。既然我去探访堡垒的主意已定，我不能后退。我撑开雨伞，独自走进烟雾迷蒙的风雨之中。

到达独秀峰山脚，我走在水库的边沿。水库姑且叫它水塄吧，因为它小得只有700平方米。即使如此，在我退后的100米地方，还有一座水电站。虽是废墟，它曾经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为我们滨潭屯人的生活出过力：抽水、发电、辗粉、打米等等。因为有电，每家每户装有电灯的滨潭村的夜晚，也一片光明。后来因为雷电击毁发电机机组，国家从外边竖起电杆，装了变压器，送来了更加便宜的高压电。水电站关门不工作，继而变成废墟。废墟上的芭蕉树一片繁茂、一片葱茏！

繁茂和葱茏的，还有一路两旁的桑子树。我出神于一位可人的采桑女，心里怦怦地乱跳：她披着雨衣戴着竹壳帽，由于风雨交加，她忽左忽右、上上下下、又前又后的采着桑叶，动作娴熟无比。我听到脚下传来呜呜的声响，我一阵惊悚，那只狗只是呜呜嗥叫，露出雪白森然的牙齿，自始至终，没有冲上来的意思。

拐了个大弯，我走到了砂石小路，说得确切一些是，一丛丛绿草点缀在小路的中间，一块块石头隐约可见。不远处的奇庚河水，在草丛茂密的那边河床爽快地流淌，听得见哗哗的声音。这些河水呀，因为耐不住寂寞，在春、夏、秋三个季节，总在不停地流，流向远方，奔赴与大海的某个约会。河边一丈远的岸上，那条公路已由柏油公路，修成了二级公路。现在车来车往，他们去寻找能够让他们发财的地方，亦即找到钱源。

我曾经在奇庚河里洗过澡、游过泳。那是1992年我即将初中毕业的时候。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在湖龙中学就读的我，又和几位铁杆朋友，选择去那里洗澡和游泳。我们躺在草坪上，在那里背诵语文、政治、英语，甚至数学定理，或背诵到动情之处哭出了眼泪，或背得磕磕巴巴如山路走夜马，或思考一下，茅塞顿开如醍醐灌顶，我们就大喊大叫起来。晚自习时间将到，我停止在河里仰泳，停止想象不远的40公里小城的模样，构思我第一次怎样进城读书。

直到如今我还猜测：那时候的他们，有没有不眠之夜？也曾打算到城里读书，读高中、中专、中师或者大学。在河边还有一处凹洼的地方，面积一丈见方，深一丈左右，发大水的时候河水漫过凹洼地，也游来各种鱼儿。洪水退去，鱼们滞留在凹洼地回不到家，只能一日一日地，听凭河水慢慢被晒干到底，四处奔突四处跳跃。我们垒了土坝把水塘一分为二，用水桶戽干了水。我们看见兰刀、土鱼、鲶拐甚至大鲤鱼了！我们擒了拿回学校，在宿舍里洗干净去了内脏，用文火煎得又熟又香，又用水焖软，再用来下大米饭，真是美味无比。

在1992年上半年，这种美好的事我们碰了两回。在那些日子里，我们的足迹涉及那座有些历史的泥质堡垒。我们去那里的目的是捡到一支破手枪、一枚子弹头或一枚子弹壳，但我们用十字镐挖来挖去，却一无所获。我们还挖掘土堡垒墙上伤痕累累的子弹眼，硬碰硬，闪出的火花和十字镐的叮当脆响告诉我们：这样的我们徒劳无功！那些叮当的脆响撞击了堡垒上边高大的山崖，回荡过来，传得很远。它里边的瞭望眼自里向外呈扇形展开，从里边很小的一点——比如眼窝和眼睛——可以望见外边很开阔的地方，400米外的公路全在步枪的有效射程之内，即使是军用汽车也在劫难逃。

我想到三寨的旧土司，这座堡垒也许就是莫氏土司建成的。莫氏土司和国民党的右派势力，为了抵御日本侵略者的进攻，强迫广大劳苦民众，挖出奇庚河边的黄色黏土，熬了一锅锅桐子油，煮了一锅锅糯米饭，然后几样材料混在一起搅拌，越搅拌越黏稠，越黏稠越流汗，汗水流进奇庚河，清澈见底的河水因而变浑变浊。那些吼着“哼唷哼唷”粗朴号子的劳苦大众，就用杵子和版筑，筑起了这座高达7米，厚达1.2米，宽达10米，长达20米的土质堡垒了。敞亮的马灯照亮一边天！莫氏土司和国民党右派势力，期待凭借这样的土质堡垒，抵挡住日本侵略势力的铁蹄！

而事实上，这座堡垒抵挡不了侵略者的铁蹄。费尽心机建起的这座堡垒，只是开了一个历史的玩笑。如果说，这座堡垒也曾经驻扎过日本鬼子，但他们最终还是败于共产党领导的都宜忻游击队。在游击队的进攻之下，我们的子弟兵势如破竹，无可抵挡，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战胜日本侵略者，战胜国民党反动派，迎来新中国的最灿烂的曙光！

好不容易才爬上了一块大石头，站在石头上边，我仰望堡垒，堡垒的墙头一半干爽一半濡湿，垮了一小部分，但长满一米左右的艾蒿和杂草。进出堡垒的小路因为人迹罕至，长满荆棘和杂树，没带镰刀甚至柴刀来开路，是无法进去的。我想了想，过去我已有几次登临堡垒的纪录了。这时候，青山无语，流水汤汤，有点冷意的风从北面吹了过来，我想打个喷嚏。但我又怕一不小心摔下大岩石，甚至摔到青绿色的草坪之上。

我才想起此时的时令已是中秋。

我慢慢爬下大石头，沿着我来时的路，东北方向，走向滨潭村我的家。这时，雨也停了，天空又从灰白色的云朵里，射出几道太阳光。而刚才那位村姑已脱去雨衣和竹壳帽，摘桑叶摘得噼啪响，很动听。“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现世生活，平静安稳，此时此景让我不由地想到陆游的这两句七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