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苦楝树花盛开的春天。奶奶倚靠在门廊前的木椅上，轻轻抿着已皱成一朵干花的嘴唇，时而微笑，时而沮丧，不知在喃喃着些什么。三月三的暖风把苦楝树花的苦寒香气吹送而来，也送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山歌声。骆越山歌时高时低，如蛛丝般轻盈飘忽，又如一根丝弦从天而降，时紧时松，把奶奶的心也缭绕成了一株开花的树。这棵花树同样开在多年前的春天。那时，壮族的骆越山歌一路吹送，奶奶坐在一乘大红轿子里，由爷爷护送着，绕花山，过明江，沿途依稀可见花山的巨崖之上，无数青蛙状的赤色人形欢呼跃动，仿佛无数奇幻如梦的故事即将上演……

七仙姑和达佞

七仙姑，七姐妹，七张歌，七张台，

哪个骑白马？表兄骑白马，

骑往哪儿去？骑往新村门口去。

新村门口有块田，好种莲。

莲叶嵩嵩好盖屋，莲藕嵩嵩好搭桥，

千人万马都过了，只有皇帝的囡囡踏断桥！

七仙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一池坐落在花山脚下、明江边上的莲塘，竟会是她多年后一段孽缘的起源。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呢？人间的岁月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只记得那一年，神鸟转世的七仙姑和她的六个姐妹不甘寂寞，私离天庭，结伴偷溜到人间游玩。忽然发现云头之下，一排群山如巨兽般横卧在田野上，在夜风中闪烁着赤焰的火光，这火光不断变幻，时而变成双手高举、双脚前屈的巨大人形，时而变成跳跃灵动、上下翻飞的蛙状动物，时而又变成密密层层、汹涌而来的欢腾人潮，他们在响彻云霄的歌海中唱着祖先和生命，唱着丰收和爱情……火光把七仙姑的眼睛刺得发花，近看却空无一物，只有陡峭崖壁上的人形壁画，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寂静的黑夜中。七仙姑正在叹惋之时，忽然看见花山边上，有一条清澈澄净的明江，引向一大片盛开的莲花。莲花朵朵，月光流转，莲叶田田，层层高耸，七仙姑心中欢悦，和众姐妹一起脱下双翅，在河中扑腾嬉戏起来。

谁料到，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刻，竟有一个男子躲藏在莲叶丛中，偷偷观望许久，悄无声息地拿走了年纪最小、长得最美的七仙姑的双翅。男子叫达佞，是明江边上一个地主家的儿子。他长得眉清目秀，却好吃懒做。地主死后，他不仅败光了家产，弄得穷困潦倒，还借了一身债，年过三十还未成家。这天夜里，他又被饿醒，干脆爬起来到村口江边游荡，谁知竟被他撞见了七仙女水中嬉戏的一幕。他邪心骤起，心生一计，发誓要把年轻貌美的七仙姑留在人间给他当媳妇。

天快亮了，玩尽兴的仙姑们纷纷披衣而起，戴上各自的翅膀准备返回天庭。这时，年纪最小的七仙姑才发现自己的翅膀不见了。姐姐们万分着急，但是怎么找也找不到小妹妹的翅膀，只好作别了泪水涟涟的七仙姑，答应禀报骆越古神之后就来接她回去。

无奈天上一天，世上一年。七仙姑独自一人留在人间，没有了翅膀，就丧失了所有的法力。她已经不记得在世上的时间是如何度过的。只知道在仓皇失措中，达佞来了，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像一朵盛开的白莲。他说人世寒凉，他独自一人，孤苦无依，愿意和七仙姑相濡以沫。七仙姑被他温暖的笑容迷惑，丧失了法力的眼睛却没有看到达佞闪烁的眼神背后，是一片沼泽般阴郁幽黑的深渊。

于是，七仙姑在十七岁那年的夏天，一下子变老了。“老”是一个不动声色的过程，人间的繁杂、俗世的艰难，让七仙姑慢慢丧失了青春。她不得不弯着酸痛的腰背，挺着巨大的孕肚，白天顶着烈日在田间地头插秧种田，傍晚冒着油烟在厨房里忙碌晚饭，夜里忍着寒冷在阴暗的草屋深处不停地织布……而达佞在哪里呢？除了“相濡以沫”那句话，达佞留给七仙姑的就只有东游西荡、吃喝嫖赌的背影。七仙姑时常在深夜惊醒，恍惚听见那首山歌里唱的：“莲叶嵩嵩好盖屋，莲藕嵩嵩好搭桥，千人万马都过了，只有皇帝的囡囡踏断桥！千人万马都过了，只有皇帝的囡囡踏断桥……”纤细的歌声像一根根钢丝，一点一点地切割着她的心，她的爱情和婚姻忽然像极了这幢由莲叶莲蓬盖起来的房子，只是别人的房子温暖和美丽，她的房子却是一个空空的壳子。她曾经高居骆越古神挚爱小女儿的尊贵地位，曾经身为仙人的骄傲逍遥，被这世俗的肉身碾压得不剩分毫。而这样的日子，竟然是世间多数女子的归宿，重压下的她们从来不知道“自由”为何物，每一个白天黑夜都在生活这个磨盘的辗转碾磨中熬过，只能偶尔听听山歌，遥想一下自己曾经触不可及的青春。灵性的消亡，原来在人世间是这么无关紧要的事。

而孩子依然在这个空壳子里降生了。七仙姑颤抖地捧着这两个莲花般娇嫩的孩子，看着达佞逢人就吹嘘：“看呐，我这个白捡来的娘子多好呀，又漂亮又勤快，还一口气给我生了一对龙凤胎！”她的眼神一冷，一颗心忽然就彻底坠入了谷底。

孩子渐渐长大了，达佞依然两手一甩，在外面逍遥快活。一天夜里，两个孩子哭闹不止，七仙姑百般抚慰无计可施，就问道：“孩子，你们究竟要干什么呢？你们的爹爹脚不着家，你们也要这样折磨阿娘吗？”孩子眨巴着眼睛，喊道：“阿娘阿娘，我们要玩那对大翅膀！你白天去田里干活时，阿爹还给我们扮鸟儿玩！”“什么大翅膀？”惊疑间，七仙姑被两个孩子牵引着，绕到屋后粮仓，从地底一个隐秘的隔板中，翻出了一对晶亮雪白的翅膀！

七仙姑看着这双翅膀，多年前那一幕烈烈的火光，又热烈地在她眼前燃烧起来。她仍然记得在火中跃动的人形青蛙，仍然记得婉转悠长的骆越山歌，仍然记得那个眉清目秀的青年，在月光下的莲花丛中浮起，轻轻地对她说：“不要怕，我带你回家。”她从来不知道人间的爱情那么炽烈美好，让她甘心用最宝贵的自由和骄傲去交换；但她也从来不知道，那个如白莲般的青年，竟然同时也是私藏这双翅膀的罪人！

年少一段感情，最后只落得一地枯槁。七仙姑拥着双翅，忽然间已没有泪水。她把翅膀戴好，立即猎猎飞起，两个孩子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不知道亲爱的阿娘为什么突然变成了一只大鸟。临走之前，七仙姑最后抱抱两个孩子，不舍地说：“阿娘是仙姑，要回到天上去了，你们不要害怕，待会儿我会从天上放下三条线，一条青线，一条红线，一条黑线，阿哥拉住青线，阿妹拉住红线，那条黑线是留给你们阿爹的！你们一拉住线绳，我就把你们拉上天去！”

按照七仙姑的吩咐，两兄妹分别拉住青线和红线，顺利到了天上。达佞闻讯赶来，拼命拽住黑线，正做着神仙美梦的他晃晃悠悠到了半空中，就一头栽了下来，被篱笆栅栏的尖刺刺穿，死掉了！原来，黑线是七仙姑用稻草灰做成的，一点儿也不结实，就是为了惩罚男人欺骗自己和忘恩负义。

骆越古神得知七仙姑在人间的遭遇，雷霆震怒，于是下了一道指令：“花山儿女，凡忘恩负义者，必永世沉沦明江江底，灵魂不得飞升进入仙族壁画！”自此，花山壁画愈加红艳炽烈，七仙姑和达佞的故事也像明江河水一样代代相传，以此警告那些在爱情中轻薄浪荡、忘恩负义的人。

（注：宁明县位于广西西南边陲，主要河流为明江，明江下游有世界文化遗产“花山崖壁画”。壮族的先民骆越人在此世居拓边，后与汉族、瑶族等杂居，民间有着众多骆越山歌传世。）

【作家简介】

刘景婧，女，1987年生于广西宁明县，现居南宁。文学硕士，广西作家协会会员，广西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第七届全国中青年文艺评论家高级研修班学员，鲁迅文学院第四届西南六省青年作家培训班学员。有作品发表于《文艺报》《文学港》《儿童文学》《广西文学》《红豆》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