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真是神赐的机缘。初冬时节,我有幸到侗乡采风。
进入贵州肇兴侗寨,有一种平静闲适之感。与凤凰古城、丽江古城不同的是,这里的游客不多。宽阔的街道上,行人很是稀少。镇子里的舞台正上演舞台剧《珠郎与娘美》。此前,我曾在广西侗族作家杨仕芳的长篇小说《白天黑夜》里读过这个故事。珠郎与娘美凄婉的爱情故事,发生在两百多年前的侗乡,是一部深受侗族人民喜爱的传统侗戏作品。它在侗族地区的传唱度,不亚于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故事。
当近距离地看到“珠郎”与“娘美”时,我还是震惊不小。之前在书上读到这个故事,此时在侗寨似乎化成了一个具体可感的真实存在。风无边,水无界,历史虽然太过久远,但这样的故事仍能激起情感波澜。热爱生活的侗乡百姓仍在传诵着这样的动人传说。相对于成王败寇的政治游戏,唯有爱情才是不朽的。
想必,这就是侗乡为我们融入它的主题而精心准备的一个序篇吧。
夜宿肇兴,一觉无梦。住的是木楼客栈。早晨醒来,信步闲逛。但见绿芭蕉,鹅卵石小径,卖糯米饭的大娘,提着饭卣赶路的孩子。遥遥的,有“剁,剁,剁”捶打声敲击耳鼓,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后似乎有人在指挥,有规律地此起彼伏。
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脸色白净面容姣好的女子,头上绾着发结,一把梳子插在发结上。她坐在廊檐下,一卷黑色布匹摆在一块大青石上,她一丝不苟摊开,然后捶打,槌起槌落。关于蜡染的知识,我略知一二。侗族妇女自己制作侗布,用自种的靛蓝草叶加石灰制成染料浸染三四次,每次染后清洗晒干,布变成深蓝色,又用靛蓝继续加染多次,布便呈现出透青带红的颜色;将布晾干后叠在一起,涂抹蛋清并用木槌反复捶打半个多月,直至侗布被捶打得闪闪发亮。
好奇心的驱使,让我好想体验一下捶侗布的感觉。于是,借步上前搭讪,小声提出请求。不曾想,正抡着木槌的女子的脸“刷”一下红成一片。我为自己的冒昧和唐突,脸也迅即跟着红起来,并发热,发烫。
脸红的频率,于我,什么时候变得越来越少了?从小学到中学,我是一个很害羞很容易脸红的人,不敢在众人面前说话。并不是怕什么,内心深处反而有种超脱的自信。但终究是怕的,这种怕其实是被加重了的谨慎和缄默。比如担心给别人带来麻烦,那是内心深处的不忍;比如担心自己的表现让人鄙夷,那是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后来,我进城工作,很长时间难以克服脸红这件事。我无比讨厌这张脸,觉得这是不成熟的表现。我努力让自己变得老道,于是,常常故作深沉,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装终归是装,一戳即破。多年过去,我的记忆里着实储存了不少脸红之时:在回乡的绿皮火车上,我为哭闹的孩子四处讨水喝;在乡村小学,年迈的奶奶给我送来青菜和野果;第一次上公开课,老师的点评……这些时候的脸红,不是看轻自己,而是格外看重了自己以外的东西。
好几次,我偷偷去照镜子,看着自己的脸,上面涂满青春的害羞。多年后,因常在人事稠密的地方厮混,即便如坐针毡手足无措之时,自己的脸很少再红一下。我常常丢弃了害羞,去斥责,去争辩,去高谈阔论,去滔滔不绝,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安静下来,才觉得自己是成熟的。从乡村到城市,从少年到中年,我的脸不再容易红,遗失了脸红,似乎也遗失了青春和害羞。我的脸皮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像眼前这用靛蓝染过多次的侗布,经得住敲打,经得住摧残,经得住奚落,却很少发红,发烫。然而,此时我面前的侗族大嫂,面对我突然的请求,脸红了起来,那是一种源自埋首劳作的羞涩。这久违的红,怎么却让我有了格外的亲切?莫非,害羞也在喧嚣中逐渐褪去,成为一种稀缺的情怀,只能用来缅怀了?
侗族大嫂起身,将木槌递给我,还顺带将刚坐的凳子吹了吹。想必,这是她习惯性动作。将自己坐着的板凳的热气吹走,让后来上坐的人不至于感到不适。我坐到凳子上,学着大嫂的姿势捶打着酱紫色的侗布。“剁,剁,剁”。木槌捶打过的侗布留下淡淡的槌痕,很快也便消失了。
二
漫步黎平县城的翘翘街,一块“廖铁匠”的招牌映入眼帘。铺子里,一老汉敲敲打打倒腾着一个半成品铝制蒸锅。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笑眯眯地迎着我的目光。我想起我的祖上。祖父曾说过,我的祖上是广东粤西人,世代以打铁为生,太祖父是当地有名的铁匠。在乾隆清末年间,被派往北上打制刀枪剑,其后人分为贵州、湖南、广西三个支系。百年生死两茫茫。当我第一次行走在翘街上,闪出了念想,祖上北迁的路径是否也通过翘街?安顿好马匹,将行李放下之后,眺望着四周苍茫的异土,是否把自己喝得大醉?想必,他们的迁移饱含艰辛、了无诗意,不是难于上青天,而是步步都是朝着地狱里走,甚至每朝前跨出一步,都有从此天涯度余生的命运。
所以,在黎平的翘翘街偶遇“廖铁匠”,很是意外。且不说我有认祖归宗的激灵,但却有一种同宗同族的亲切感。那些久远的故事,于我是抽象的,触不到个人的体力和意志,当然也就无法体会祖上在高温的火炉旁铸剑磨刀的艰辛了。
我不知道,眼前的这位廖铁匠是否也是同宗祖上的后人,抑或是父亲的结拜兄弟的家人?
多年前的一个秋天,村里来了一对铁匠父子。老铁匠约摸六十岁,小铁匠十六七岁,与我年纪相仿。抡铁锤的手臂肌肉结实有力。初来乍到,他们在村中的文化室旁用油粘布支起简陋厂棚,架起火炉。很多年了,村里没有铁匠来过,需要打磨的农具还真不少。一时间,铁匠的生意相当红火。
精于农事,使用农具讲究到苛刻的父亲,成了铁匠铺里的常客。镰刀不够弯,割草不赶工;斧头不够重,劈柴不给力;犁头太过尖,犁架太过短,易伤牛的脚后跟。诸如此类的农具,都得一一改进。这下好了,村子里有了铁匠,农具可怎样好使就怎样弄。父亲与铁匠父子熟络起来。铁匠自称来自地处湘、黔、桂三省的贵州某县,再深究,竟是太祖父当年被搭救过的村庄。巧合的是铁匠父子也姓廖。不由分说,在父亲和铁匠的内心深处,已将彼此认作自己的远亲了。于是,父亲作出一个决定,将生产队分给我们家的一间闲置多年的牛栏清理出来,并用石灰水将墙壁刷了一层白。铁匠很乐意搬到那里去打铁。牛栏虽简陋,但总算屋顶有瓦,四面有墙,比起村头的临时厂棚稳固舒适多了。父亲还从家里牵出电线,铁匠铺里亮起了电灯。铁匠父子对父亲感激不尽。
我从学校回家,偶尔也会到铁匠铺里转转。一日,我看见小铁匠在一张旧日历写下两行字:“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我寄愁心与明月, 随风直到夜郎西。”稍稍辨认,这几行小字都是古诗词,这着实让我吃惊不小。一直不苟言辞的小铁匠不但识字,还喜欢念诗,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铁块在铁锤敲敲打打声中塑造成刀,成斧,成锄的雏形。老铁匠将红色慢慢褪去的铁具浸到水桶里,发出“啧啧啧”的声响,随即一股白烟升腾而起。在父亲的眼里,这是被化身为铁匠的天使们锻打出来的。每天收工回家,父亲都要叼着烟到铁匠铺里走走,看看熊熊的炉火,火星飞溅,敲击声此起彼伏,铁块浸入水中白雾腾起。碰到合适,有可下酒的小菜,铁匠常邀请父亲一起对饮。
果然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倏忽之间,庄稼又一次变黄,尽数被收割,铁匠铺门外的小路上已经遍布了落叶。这个筵席就要散尽,并不是因无铁可打生意萧条。
一日,小铁匠在走村串户送打制好的铁具后消失了,天色向晚也不见归来。老铁匠慌了神,拉锅煮饭时,发现锅里留下一字条,方得知小铁匠已追寻梦想去了。老铁匠先是站着哭,再去蹲着哭,又出到门外哭,如此反反复复,直到泪水打湿了他手中的铁锤。但这被泪水打湿的铁锤并不能让他上天入地,反而让他看见了更深的无奈:他的铁锤可以铸造各种铁具,却不能塑造儿子接替他的祖业。
老铁匠单打独斗终究不是长远之事,不得不回乡另谋生路。父亲明知别后再无见面之日,既不可能同生,也不可能同死,但并不影响他与老铁匠义结金兰。几番作揖,又几番鞠躬,几杯热酒下肚,他们用大舌头话别。父亲踉踉跄跄,在夕阳下将老铁匠送往渡口,过河赶乘那趟途经湖南回贵州的火车。
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此别,父亲与老铁匠至死也未再谋过面。
在翘翘街乍见“廖铁匠”,勾我忆起已离世十五年的父亲,还有他的义兄老铁匠。一阵身心激越之后,流出眼眶的泪水又自动返回了眼眶,痉挛不止的身体犹如一块烧红的铁块,然后慢慢冷却下来。我就像一个远道而来的凭吊客,正在败落的遗址里寻找自己的至亲。最终,我没有上前与老铁匠套近乎说家常,只是将手机递给同伴,拍下我与铁匠的合影,然后匆匆离去。
三
离开黎平,我们来到了贵州锦屏的隆里古镇。相传唐武德七年公元624年,唐代著名诗人王昌龄被朝廷谪贬至当时的巫城隆里所。数年间,他为开化蛮荒,教化人民,在隆里建立一所龙标学宫,培植人才,与隆里人民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杨花落尽子规啼, 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 随风直到夜郎西。”据说,王昌龄的好友李白,得知他被贬为龙标尉的消息后,不顾社会上谤议沸腾,秉笔直抒胸臆,写下这一情真意切的七绝,寄给贬谪远方的王昌龄。
千年过去,这些诗词及历史,都以传闻及旧址的形式浓缩在纪念馆和碑刻中。忽然觉得,千年岁月真不算漫长。此时,吹着我们的北风,也曾吹拂过王昌龄的衣衫,吹拂过李白刚写的诗词,笔墨似乎才干,击节赞叹者却已是千年之后的我们了。还有太多太多的诗人,他们早变成阳光雨露,滋养着后世子孙的精神年轮。
在隆里,同行的文友反复地吟诵着碑刻上的诗句“我寄愁心与明月, 随风直到夜郎西”。听着听着,猛然间,我又想起了这正是多年前的那个小铁匠曾写下的诗句。莫非,小铁匠认为,跟随老铁匠外出打铁讨生活,也是一种惩罚和贬谪?
在龙标书院旁,有一文庙,供奉着文昌帝君。在我有限的旅行和寻访的古镇中,所踏足过的地方,几乎都有文昌帝君的庙宇和香火。准确地说,凡有读书人的地方,就有文昌帝君。比如,柳州有文昌庙,山西平遥古城也有文昌阁,四川梓潼七曲山大庙里安放有文昌祖庭。文人来祭拜文昌帝君,庄严肃穆中还有一种自己人的亲切。这是读书人的神,是学子们的神,是中国最有声望、分管所有读书人的文官。所以,每次来到文昌帝君面前,我都是频频地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向这一尊偶像致敬。我那没有多少文化的父亲曾教育过我,在山河面前,在圣贤面前,在恩人面前,鞠躬之礼就是千言万语,就是最为得体合适的表达。身体俯仰之间,得了淘洗和提升,不断地弯腰行礼,也让我拾取了一种莫名的力量。如果一生不好好做人,在机遇和挑战面前,你是谁,谁是你,神灵护佑不了你,甚至还有可能造化捉弄你。
,翻看所拍图片,与家人和朋友分享。珠郎与娘美,捶侗布的侗族大嫂,翘翘街的廖铁匠,隆里古城的文昌帝君。正梳理这些见闻时,微信铃声响起,女友来信告之,昔日乡下学校一同事因嗜赌成性,欠下高利贷,不堪重负自走绝路,明日火化。唏嘘不已,惋惜之余,我想起了在隆里的祭拜,想起在神灵面前的允诺,倘若诸神护佑,许我风止雨歇,六畜安静;许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活出一个积极的人生。
从侗乡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