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是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区南宁经验的理论表达，经过互动论、磨合论、包容论、认同论的层层提升，达到了融合论的层面。为什么这时才进入融合论的理论分析？这是由民族问题的发展规律和发展趋势决定的。

众所周知，融合就是交融，是民族关系发展的大趋势。从逻辑上来讲，水到渠成，就是民族之间有互动才有磨合，有磨合才有包容，有包容才有认同，有了认同才有融合。而从发展规律上来看，民族融合是民族关系发展的最高形式，民族融合代表了民族发展和进步的大方向，是民族关系的深化。那么南宁的民族融合是如何进行的呢？

我们由浅而深地来探讨。

（一）水街小吃：舌尖上的民族融合

南宁有一条水街，在南宁人眼中，这是一条小吃美食街，也是一条民族团结街，在我们眼中还是一条民族融合街。

水街何以称水街，那是因为南宁开埠时，很多人都是到邕江边挑水做饭，所以这条街道上经常都是湿漉漉的，而每到洪水季节，这条街道也总是容易被淹没，水街因此而得名。说水街是一条小吃美食街，是因为水街是南宁美食文化的聚集点。扫描水街的食谱如下：

01天天生榨米粉/02远红手榨米粉/03欧记虾味叉烧干捞粉/04邕味榨酱面/05邕味云吞面/06老甘粉饺/07老甘粉虫/08老甘马蹄糕/09肥伯水晶透明粉饺/10肥伯祈福莲花糕/11肥伯生日寿桃/12云娟云吞/13云娟芋头糕/14快意虾味全肉饺/15快意云吞/16黄阿婆粉虫/17兰花黑米粽/18兰花猪肉绿豆粽/19越广黑糯米粽/20越广银香米凉粽/21老街坊鸳鸯糊/22日照红莲子糊/23日照红杏仁糊/24阿权木瓜辣椒/ 25阿权刀豆辣椒/26阿权辣椒酱/27九记伦敦糕/28怡悦簊绿豆糖水/29阿婆香糯米甜酒/30原水街8号摊原汁狗肉

这是一份相当有诱惑力的水街美食谱。从这份美食谱我们就可以看出南宁小吃文化的兼收并蓄，既有壮族特色，又有汉族的口味，既有南方的主打，又有北方的元素。这不是活生生的民族团结的象征吗？因为作为美食天堂的水街，是南宁商业最早的发源地之一。水街曾经是南宁的商贸繁华地带，会馆云集。如今，粤东会馆、安徽会馆、新会书院、南宁商会旧址、两湖会馆、董达霆商住庭院都可以在这一片区找到遗迹，南宁市最多的经纪行街、南宁市第一家腊味作坊、南宁市第一家私立小学，等等，都在水街片区。这就为各民族之间的互动、磨合、包容、认同提供了空间和时间。于是，经过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互动、磨合、包容、认同的文化沉淀，终于沉淀下了上述一份令人垂涎的水街小吃食谱，把南宁各民族的融合在舌尖上表达得淋漓尽致。

（二） 族际通婚：婚姻上的民族融合

如果说舌尖上的民族融合是表层的，那么族际通婚，通过家庭和男女之间的和合之韵，为南宁增添了“和睦、和美、和亲、和欢”的良好社会氛围。历史上跨民族通婚在南宁就是很普遍的现象。以“老南宁”自居的平话人是汉族的一个族群，传说祖先为狄青平南留下戍守固邦的兵士或者随军的苦役和家眷。这些被动而来的汉人或因战事而亡，或因不服水土而丧生。幸存者也少得安生，日子艰难，男多女少，连娶妻育子也成为难事，因此和当地少数民族妇女结婚就成了普遍的事情。如今，思想相通、心灵相通、情感亲近、亲如一家、团结融合，更是南宁民族团结的现实写照。20世纪80年代以后随着社会流动的加快，南宁各民族的通婚圈发生了转型，通婚距离扩大，民族间的通婚进一步增多。第七次人口普查结果显示，全区共有1619.56万户，其中全部由一个或两个以上少数民族组成的家庭有542.92万户、由汉族和少数民族组成的家庭有145.86万户，二者合计占总家庭户的42.5%。全区汉族和少数民族混合的家庭户户数比2010年增长接近30%，全户少数民族混合的家庭户户数比2010年增长接近25% ①。

不仅城市民族间的通婚相当普通，县域族际通婚也十分流行。例如，马山县白山瑶村37户人家中，嫁来的汉族媳妇7个，壮族媳妇6个；嫁给汉族丈夫20个，嫁给壮族丈夫4个。当地人认为生男生女一样，倒插门有两三户；上门女婿与儿子同等对待。

汉族媳妇：嫁过来7年了，北海人，今年33岁，老公是同一年的。在广东打工的时候认识老公，父母来这里看过，同意嫁。现在有1个儿子，4岁多；1个女儿，2岁。觉得这里和汉族差不多，就是他们的节日很多，跟着过节很有意思。会听他们的语言，但是不会讲。基本上适应了。

湖南媳妇：汉族，27岁，老公26岁，在广东打工的时候认识老公，结婚1年，2009年订婚，2011年11月结婚，儿子3个月大。湖南永州人，父母没有来瑶村看过，但是同意嫁。觉得瑶村这里没有什么区别，就是饮食上，这里习惯喝粥，永州那边都是吃米饭。公公婆婆都会说普通话，所以交流上没有问题。

笔者曾对南宁市100户婚姻登记情况进行抽样统计调查，发现20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南宁市壮汉通婚呈逐渐增加趋势：1959年为26%，1989年代为45%，1991年为42%。新城区1991年1000份婚姻登记中不同民族通婚的有515对，占51.50%。

从上可见，民族互动、磨合、包容、认同和融合深入到了婚姻这个层次，对于民族家庭和社会的影响已不是表面的、肤浅的了，而是进入了民族家庭和社会的深层次结构。在南宁不仅实现了民族团结，而且早已开始了民族融合，笔者到南宁工作37年，从到南宁开始就睁大了眼睛找有民族特色的壮族，但找来找去，问来问去，人们给我的回答就是一句话：“壮族与汉族差不多了！”

（三） 从不孤村到广西民族大学: 学校里的民族融合

为什么南宁的各族人民在民族团结的道路上, 水到渠成地向民族融合的方向上发展？原因多多，教育恐怕不能不算一条。请看：

在上林县不孤村村口“汝南门” 门柱两边刻着一副对联：

汝水清流士读农耕绳祖武

南山挺秀德门仁里萃人文

这副对联是当时建村的先人刻于石柱上的，为了让后代子孙铭记自己是汝南周氏后代，不能遗忘本源，并且提醒后人未来生活的两种出路：一是用功研读，出将入相；二是劳作于田埂之间，终身为农。

2005年重建后的汝南门，门两侧的墙上雕刻着不孤村引以为傲的村徽。这是上林县唯一一个拥有村徽的村庄。在右边门墙上，村徽下刻着1998年广西壮族自治区政府授予的“民族团结进步模范村”和2005年中央精神文明建设指导委员会授予的“全国文明村镇”的荣誉称号；在左边门墙上，村徽下刻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岭南状元村。

依山而建的不孤村，背靠耸高千丈的白崖山，小小的山庄坐落在奇山美景之中。位于上林县东南部，是白圩镇高长行政村的一个自然村，距离上林县城21公里，距南宁市110公里。不孤村始建于明代嘉靖年间，相传刚建村时，仅有两户蓝姓和一户潘姓人家，方圆数里无一村毗邻，故称孤村。经数百年繁衍生息，形成了几十户数百人的大村，遂改名为不孤村。根据201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统计，不孤村共有住户86家，共计447人，其中男性207人，女性240人，壮族人口占85.91%，汉族人口占10.06%，瑶族人口占4.03%。据村委干部介绍，本村人原来都是壮族，汉族和瑶族人多是从外面嫁到村里的媳妇，村里没有其他在此居住的外来人口。村中主要劳动力大概是170人。

自明代以来，不孤村一直都饱含文化底蕴。明代有6人考取庠生、廪生。清代考取岁贡生、庠生、廪生、武生的有12人。民国时期有4人考取大学。1949年至2010年，考取高等院校的有210人。这个仅500余人的小村庄，考入大中专院校的就有170多人，村中平均每3个人中就有一个以上大学生，正因如此，被誉为“岭南状元村”，创造了教育界的一个奇迹。

“自我和自我观是在一定的文化中形成的，由文化决定的。”② 从明代开始，上林不孤村400余年变迁和发展过程, 体现了教育对民族、国家、文化认同塑造的关键作用，也昭示出把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作为教育核心工作来抓的意义所在。

我们穿越历史把视线转到21世纪的广西民族大学。广西民族大学是国家民委与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政府共建的一所地方综合性民族高等院校。学校坚持为少数民族和民族地区服务的办学方向，85%的生源来自广西民族地区，约15%的学生来自全国西、中、东部的21个省、市、自治区。全校共有包括广西12个世居民族在内的32个民族的学生，各民族师生互相尊重、互相学习，平等和睦相处的民族关系代代相传。广西民族大学在南宁民族团结中的作用是什么呢？为此，我们曾访问了广西民族大学原校长、广西区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荣仕星教授：

第一条，民族高等学校在中国高等教育当中是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在促进民族团结方面它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或者它有特殊的政治作用。

第二条，民族高等学校培养出来的人才，他能够为宣传党的民族政策，传播马克思主义民族观、宗教观、祖国观，为推动民族团结和民族进步事业作出贡献。

这两点我认为是最重要的，民族高等院校所发挥的作用的确是无可替代的，在各条战线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总之，广西民族大学就是一个民族大熔炉，凡到民族大学学习过的各民族学生，犹如“百炼金丹”一样，都成了民族团结的维护者、民族融合的促进者。对于民族大学在民族团结中的这种作用，习近平在考察广西民族大学时也评论过。据报道：

2010年5月12日，时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副主席习近平来到广西民族大学。习近平来到大学生活动中心参加了大学生党员和入党积极分子开展的“我与祖国共成长”主题活动。同学们纷纷踊跃发言，气氛显得十分活跃，大家共同述说着自己的成长经历，倾诉着对党、对祖国的热爱之情。来自罗城仫佬族自治县的谢友进同学讲述了自己从一位贫困学子成长为一名大学生少数民族党员的艰辛历程，表示学成之后要立志建设家乡，报效祖国；来自三江侗族自治县的刘洋同学讲述了自己家乡的巨大变化、党和国家对侗乡的大力支持和帮助，自己从一名普通少数民族女孩成长为研究生的人生重大转折，她激动地用侗家山歌表示对党的民族政策的衷心拥护和感激……会场上掌声不断，笑声不断，歌声不断。

看着一张张洋溢着青春的笑脸，听着一句句感人肺腑的话语，习近平十分感动。他充分肯定了这场主题活动的作用和积极意义。他说，广西民族大学的校训是“厚德博学、和而不同”，这两句话非常精辟，涵盖很广，确实是中国哲学和智慧的精要所在。刚才几位同学说的都很好，他们求学虽然起步艰辛，但能够志存高远，倍加珍惜学习机会，立志报国，答谢党恩，我为你们的进步感到十分高兴。新中国成立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取得了令世人瞩目的伟大成就，国人为之自豪。同学们要倍加勤于求学，学有所成，锻炼成才，成为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者和接班人。同学们要牢记“入党为什么？”就是要继承革命先烈的革命志向、理想和事业，把握中国发展的历史方位，加入国家富强、民族振兴的伟大事业中，为中国实现现代化、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而努力奋斗。我们做的每一件事情，出发点和落脚点都在于中国13亿人民的福祉。要更加坚定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决心和信心，更加坚定共产主义远大理想和崇高信仰，摔打磨炼，茁壮成长。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中华民族是一个多民族的共同体，我们还要成为执行民族团结进步政策的楷模，为推动我们这个多民族大家庭的和谐、共同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③

是的, 民族大学里有乾坤，学校是民族大熔炉，民族大学的毕业生都是执行民族团结进步政策的楷模。

以上状况说明，在南宁市不同民族之间的融合已经很深入了。美国社会学家G．辛普森和Ｊ．英格尔在研究中把民族通婚率视为衡量美国各种族（民族）之间社会距离，群体间的认同强度、人口异质性以及社会整合过程中的一个十分敏感的指标。美国著名社会学家密尔顿·戈登在《美国人生活中的同化》一书中提出研究和度量民族融合的七个变量中，族际通婚被视为最重要的变量之一④。家庭是社会的基本元素，在南宁，这个基本元素烙上了多民族印记。南宁民族团结表现在民族与民族的通婚上是一个大亮点，也是一个最好的测试剂。凡此等等，都反映和表明了在南宁民族团结“安于磐石”的基础上，民族界限已不重要，甚至开始消失；民族壁垒已经拆除；民族心理鸿沟已经填平，且沟通顺溜。这就是十分难得可贵的从民族团结走向民族融合的脚步声！

听到这种脚步声，看到这种脚步的前进，我们不禁从民族关系发展的大趋势中，更深刻地感到南宁民族团结经验理论价值珍贵，因为它所展示的不仅仅是民族团结的结果，而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大方向、大潮流、大趋势。 (系列全文定于悦年华颐养社区)

作者简介：

徐杰舜，广西民族大学二级教授，柳州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中心首席专家。

何月华，广西科技大学副教授，博士，柳州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中心主任。

孙亚楠，青岛大学博士，柳州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中心研究员。

①数据来源：2021年7月4日，广西壮族自治区民宗委主任班忠柏在“广西巩固拓展全国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区成果 创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示范区”论坛上的发言。

②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67.

③刘水玉：《描绘西部开发新画卷 谱写党的建设新篇章》，《广西日报》2010年5月12日。

④马丁·N·麦格著，祖力亚提·司马义译:《族群社会学》，北京：华夏出版社，200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