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很想写一篇真正的小说。

这个想法的萌发是在去年五月。那时，我生活的地方疫情刚过，阳光重新明媚起来，街上又有了生气。时隔四个月，我终于能回三百公里外的家，看望重病年迈的父亲。涉过险障望见安稳，所有的唇语鼻息都敞亮开来，怎能不让人欣喜？

真正的小说当然不好写。我之前也写过一些小说，但篇幅都很小，只能发表在普通刊物的角落里。而今我尝试写一个中篇，心中没有太多底气，但我下定决心必须完成。

思考了一段时间，我决定写退伍军人题材。我周围的亲人、朋友、同事很多都是退伍军人，尤其我现在的一位同事，他家四个兄弟都参军，出了两个战斗英雄。一路走来，我从军人身上看到、学到了许多宝贵的品质，获益匪浅。中学毕业时我曾瞒着家人报名参军，可惜体检没过。这个遗憾捂了几十年，终究得凿出个释怀的口子。

定题后的三个多月，我一边查找资料，一边对身边的退伍军人进行访谈。后面又搁置好久，终于挤出一个空闲的周末，我才埋头写下这篇小说《心愿》，写的是替牺牲战友尽孝数十年的嵇良，他病重难愈后，决定用余下不多的时间，把战友的尸骨从千里之外的烈士陵园迁回战友的家乡。写完我请身边的文友帮忙把关，修改了几遍后呈送曾经给我授课的两位编辑老师。《广西文学》的李约热老师说，可以经过修改后发表。而《民族文学》的杨玉梅老师则好久没回复。在忐忑中我终于等来杨玉梅老师的回复，她认为以这种视角写军人题材很少见，颇有价值。同时指出小说的三个缺陷：思想不深刻，需明确主题，加入现实元素；叙述平淡缺少提炼，要抓住主线，删繁就简；应结合现实进行构思，在叙述中倾注对军人的敬意和家国情怀。

长逾千字的指导，让我醍醐灌顶。老师的肯定令我欣喜，但怎么才能达到她的要求，我还是没有底气。杨玉梅老师继续悉心地指导我对这篇小说进行修改。不仅推荐我阅读《民族文学》最新的小说精品选，还发来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得主海勒根那的佳作让我品鉴。她出差期间，还抽空关注讲述抗美援朝老兵的节目，并推荐给我方志敏烈士的《清贫》和《可爱的中国》两篇文章，让我从中体悟军人的崇高品质和感人的家国情怀。玉梅老师鼓励我说，你幸运地触及这么有意义的题材，再难也要把它写好，写出铿锵的正能量，这也是一个党员对中国共产党百年华诞的献礼！

文章越改越难，我很苦恼。写了一大段又删得一字不剩，或者绞尽脑汁设一个伏笔，回头看却前后矛盾，这时总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说：你没有这个能力，别为难自己了，放弃吧。老师应该是察觉了我的怯意，尽全力支持我。在她的鼓励下，我的修改回到正轨，但也没有一帆风顺。我文思枯竭时，玉梅老师动手改了整整一节给我做示范。她叮嘱我文章一定要有光，有希望。还引用著名作家叶梅老师的话：“许多作者常常写着写着，就把人物写死了，好像不死不行。这多么可怕，作者要爱惜笔下人物。”当我再度改到快要崩溃时，玉梅老师就旁敲侧击：文章都是苦出来，哪有那么多的“妙手偶得”？艾特玛托夫说，作家的事业跟许多其他行业不同，存在相反的联系，越往前走，路越困难。

催催紧紧，忽然有一天玉梅老师对我的问题很久没回应。快到晚上十二点时她才回复，四岁的女儿重感冒一周了，折腾到现在才消停，等会抽空修改。我很惊讶，老师照顾生病的女儿已经很辛苦了，这么晚了还要帮我改稿，让我愧疚之余也备受感动。

2021年元旦钟声敲响的第三天，玉梅老师说，小说基本过得去了。我仿佛看见千里之外，她如释重负的样子。我也长吁一口气。老师指导的一个多月，沉甸甸的数据能装满一箩筐：修改十三遍，指导文字近七千字，语音一百余条，荐读佳作十六篇，通篇修改超过五分之一，其中老师更是亲自动手改了数百字……

那晚夜已深，老师道晚安时交代：我八年前转到少数民族语言版工作了，你把稿子发给汉文版编辑看看吧。什么？玉梅老师不负责这块工作？我惊讶万分。在她指导期间，我和本地不少文友提过这事儿。大家都用汉文写作，他们都曾经得到，或正在接受她的指导。我们都对玉梅老师的诲人不倦、无欲无求赞叹不已。

老师把每个学生的习作都视为己出，哪怕是像我这样和她仅有一面之缘的普通作者。老师无欲无求，只是辛苦付出不求回报，看学生一个个得以成长。老师也有所图，图的是要让《民族文学》“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我忽然想起，老师对我作品的第一印象，当时在她眼里，它就是荒地里的一坨泥，还掺着杂物，可老师硬说这坨泥是可塑的。并且，她还不厌其烦地将这坨泥揉搓、捏塑、定形、晒干、窑烧，硬生生制成一片瓦，一块砖。还真诚地鼓励我说，努力、忍耐、坚守、自信，也许它会成为百年老宅那道历久弥亮的琉璃挑檐！

不同凡响的庚子年，我写了一篇真正的小说，就如用苦泪浇灌出一朵鲜花。我秉着滚烫热血酣畅淋漓地写完稿子，忍受一遍遍修改的辛苦，心中对军人的崇高敬意和家国情怀越发浓烈。

作为少数民族，我亲眼见证了在党的民族政策实施下，民族地区的公平发展、共同繁荣，民族同胞安居乐业。精准扶贫政策的落实，更是给民族地区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另一个角度，我也切身感受到民族政策的光辉。四十年前国家创办了《民族文学》杂志，全国少数民族作者从此有了自己的舞台，我国的少数民族文学创作才能有今天的星光璀璨。

不久前，我的小说《心愿》在《民族文学》（汉文版）2021年第二期发表，《民族文学》藏文、哈萨克文、维吾尔文、蒙古文、朝鲜文等五个少数民族文字版第三期同时头版发表，《小说选刊》2021年第四期转载，《中国当代文学选本》第六辑选刊，《文艺报》发表了我的创作谈。

庚子年奔波在抗疫一线的我，不仅为文学而感动，更为我们的国家和民族经受住这场人类大考，并取得令世人瞩目的好成绩而感到骄傲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