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弯曲曲，曲曲弯弯

如果父亲不进山割马草，不去犁地、抛玉米种

锄草、砍秸秆，会骑着温顺的白马

驮着她，在桂西喀斯特山间奔腾

此刻风正吹，她扛着母亲装好的大米袋子

熏猪肉和南瓜、茄子、四季豆

抱着瓶瓶罐罐的辣椒骨

与苗寨其他孩子不同

她说读书上学比干农活轻松

在家，每天雷打不动的一件事就是背水

走到对面山头翻下去

在一处泉眼打水，背篓背着，爬上山来

从清晨第一声蝉叫，到中午第二声蝉叫，蝉一不叫

水缸已满。休憩时得帮母亲碾玉米、熬猪食

牛羊先吃饱了，转过身，绕到石头砌成的房屋

取木柴生火。烟尘滚滚

在灌满风的头顶缓缓飘落下来

一筷子面面饭，一勺菜汤，发出叹息

她走着，摘下野生山梨叶，吹响沉默的大山

穿过哑口，道路越来越宽阔，越来越平坦

她伸出毫不迟疑的双手，她的手，被黎明的光包裹

这些光亮，使她摆脱浓雾

从大山深谷继续走下去

这些光，给了深山苗寨一双能飞翔的翅膀

十几年后，她从走过的那条山路回来

村口李子树开满雪白的花，耳边涌来一阵细语

泥泞道路全部硬化，栽了电线杆，通了网络

矮房子、茅草棚推倒，盖了新楼

地里种上能卖钱的“金疙瘩”

乡亲们坐在水泥路上，绣着苗锦，唱起歌

孩子穿着漂亮衣服，挥舞玩具

她感到寨子特别的幸福

每次拧开水龙头，润湿一遍岁月，忆苦思甜

煤气罐的能量比整座山的树木还多

——因为不砍生树，此前只能到山野捡枯枝败叶

太阳能灯在高处，照清走寨时喝酒夜归的父亲

挂在低处，照见整理百褶裙的母亲

远近寨子的汉族，彝族，壮族，苗族

各民族通婚，曾经的世俗偏见

被发自内心的“我愿意”消解

低处的灯，照以前暗中看不见的悠悠鸣唱的小虫

她从贫困户走出来，成为一名基层干部

又选择回到大山，并在另一个寨子结对帮扶

她把在自己身上享受到的通向黎明的光亮

传递给迎向光的人

而且毫不犹豫地大踏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