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今年4月，习近平总书记在视察广西时明确提出，“广西是全国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区，要继续发挥好示范带动作用”。广西为何能成为全国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区？广西在民族团结进步方面有哪些经验？广西如何继续发挥示范带动作用？近段时间，区内外专家学者纷纷围绕这些话题展开研究和讨论，本报特推出系列相关文章，以飨读者。本期推出的文章是我国著名民族学家、广西民族大学二级教授、柳州市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中心首席专家徐杰舜先生的相关研究成果之一，在文中他以南宁民族团结的经验为案例，对广西民族团结进步的经验进行理论分析。

在广西是全国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区的视域下，磨合作为南宁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一种文化表达，是南宁民族团结的理论内涵之一。

民族团结作为一个过程，人们不禁要问，这个过程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呢？

众所周知，过程就是历史。历史尤如一个磨房，各民族之间的差异往往随着历史岁月的流逝而被磨得粉碎。秦始皇统一岭南后，历史上广西民族关系的主流就是友好往来。广西的少数民族与汉族经过两干多年历史的磨合，在友好往来中互相吸收，逐步互相认同，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南宁的情况也正是如此。

按照壮、汉族进入南宁的先后秩序，早的从秦汉开始，迟的从宋代开始，最迟的也从清代开始，南宁各民族经过二千多年的互动，民族之间友好往来，相互学习，相互帮助，从而形成了良性互动，并在互动中磨合，在磨合中实现整合。可见，历史磨合，是南宁民族团结的交融剂。

磨合，现在学者们口头常用的这个词，并不见于人文社会科学的词典，在《辞海》中又称为“走合”，指的是新的或刚经大修的汽车（机器）在其运行初期，各摩擦零件的接触面上的加工痕迹磨光和配合形状密合的过程。笔者借用这个词，来说明民族互动的过程中，磨合是南宁民族关系发展一个重要的内容。

南宁汉族与壮族互动过程中的磨合现象十分普遍：

（一）语言互动的磨合

从磨合的角度来看，南宁壮族人之所以会讲壮话，又会讲平话、白话，还有普通话， 平话人（汉族的一个支系）会讲壮话甚至不会讲平话了，其深层次的内涵是交往交流磨合的需要和必然。试想，南宁壮族与汉族之间要交流文化、交流思想和情感，以减少和调适两个民族间因文化差异而造成的矛盾和冲突，达到相互适应和和谐而共处，语言不通如何做得到？所以，磨合需要他们会讲多种方言，这也是民族互动的必然。

1.讲壮话的平话人

江南区平西村的梁增全先生给我们介绍了一个平话人变成壮族的特殊情况。

平西的梁氏是康熙辛卯年从南宁市西郊的石埠镇迁居过来的梁氏族人的一支，是地地道道的平话人。但是还有一支梁氏族人迁到了扬美村毗邻的下楞村，在那里繁衍生息，对此，《梁氏家谱》上明确记载，可是下楞的梁氏在民族识别的时候被划为壮族。为什么？一个原因是在民族识别的时候大家没有民族的意识；另一个原因是他们根本不会讲平话，只会讲壮话。下楞的梁氏祖先最先是讲平话的，可是在壮族村落包围中，他们大量频繁地与壮族妇女结婚，孩子一般由嫁过来的壮族母亲带，母亲就教会了孩子壮话，不管在家里还是和周围的人交流，用壮话的机会更多，说平话的越来越少，代代流传，久而久之，下楞的梁氏就只会讲壮话了。

2.双语教学促认同

双语教学在马山县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解放后。1957年，马山县壮文学校成立，开始推行壮文。1968年因“文革”的冲击停止推行，直到1986年得到恢复。现在马山县有3所小学开设壮语、汉语并行的双语课程。

但是，到底双语教学是否有效？哪一种语言的教学效果最好？少数民族学生的接受程度又如何？带着这些疑问，在民族局邓易副局长的陪同下，我们到白山镇合作小学调研，听闻我们介绍来意后，黄猛副校长介绍了马山县壮汉双语教学的实验方法。从学前班起，壮文与汉语拼音的学习结合起来，壮汉比较，以壮促汉。这个方法正好回应了双语教学碰到的问题，为贯彻全面加强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教育打下了基础。

武鸣壮语属广西壮语方言，其主要特点是无送气音、无卷舌音，随着科技进步、市场经济的发展而对外交往增多，壮语中“借汉”的现象越来越多，如“电脑”“电视机”“空调机”“市场经济”“商场”等都直接用近似汉语的桂柳方言表述，其中汉字的送气音变成不送气，卷舌音变成舌面音或舌尖音。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交往日益扩大，在县城，普通话已经成为广泛的交际用语，只是武鸣壮族人说普通话缺送气、卷舌音，仍然“夹壮”，有些生硬，但并不影响交际。从语言上，我们也可以看出，武鸣壮族从不保守，而是广泛借用，同时又绝不迷失，而是保有自己的特色。壮语在民族互动磨合中吸收汉语而发展，出现“夹汉”现象。

“夹汉”正是民族磨合过渡现象，在语言上一种形象的文化表达。

（二）撒拉族“老板”和壮族“打工妹”

磨合不仅表现在语言互动上，也表现在工作互动上。

在江南区亭洪路有一家兰州拉面馆。老板姓马，是青海循化的撒拉族人。马老板一家四口，妻子、儿子和弟弟。马老板13岁从家里出来，上海、广州、深圳都呆过，和朋友开了4家拉面馆，这家是他自己经营的。据他说，在南宁的老乡开的拉面馆有四五十家，他们平时各忙各的，有什么节日也会聚会，汉族的朋友也有一些。因为平时顾客比较多，人手不够，所以请了壮族的姑娘小覃做帮手。

小覃，广西百色人，壮族，经济干部管理学院大二学生，在马老板店里做暑假工。小覃说：

“我家是百色农村的，想利用暑假自己打工补贴学费。寒假的时候，我在附近的店里打工，周围的人都说这家人不错，这个暑假就主动来马老板这里求职了。原来只是抱着试试的态度，没想到他竟然一口答应了。我现在在拉面馆负责点菜、收钱、收拾碗筷，每个月1000元工资。在这里打工快一个月了，挺好。一家人特别尊重我照顾我。一日三餐在店里吃。”

马老板说：

“这是我第一次请其他民族的人打工，小覃是自己找上来的。人很不错，很善良，很懂事，很勤快。也有些人问我为什么请壮族人打工？我觉得人都是一样的，不管是汉族人、壮族人，还是我们撒拉族那不都是中国人？小覃也是家庭困难的孩子，自己也苦过，我理解打工者的不容易，所以给别人方便也是给自己方便。现在我的儿子两岁了，等到两岁半就打算送他去幼儿园，学习普通话，这是他们这一代必须的生存本领。”

是啊，在这里民族间的关系就是这么自然和谐。无意中看到店里的菜单，这里也提供米粉，这对从来不吃米粉的西北人来说，这不正是民族饮食文化互动磨合的一种文化表达和适应吗？

（三）江南水街与恭城油茶

南宁民族磨合的舞台在哪里呢？一个是南宁民俗风情一条街——江南水街，另一个就是喝瑶族油茶的食府——瑶王府。

江南水街是由一到三层不等的民族特色建筑构筑而成，青砖青瓦、马头墙、高脊飞檐，规划布局错落有致。休闲街区的曲径回廊、亭台楼榭、侗乡鼓楼、风情长廊等，营造出一个民族风情氛围浓厚的特色商业街区。江南水街不仅周末都举行少数民族活动，年度还有一次大型的民族歌舞活动，有风味小吃，更有各民族的特色手工艺品。这里有不少外来少数民族进行民族歌舞表演、民族文化习俗演示，也有许多少数民族商人经营餐饮和特色商品（如刺绣、壮锦、绣球、银器、陶器等），为民族文化的互动、交流和磨合提供舞台。

在西乡塘区相思湖畔的西湖东郡小区有一家瑶族特色餐厅，它就是瑶王府。瑶王府恭城油茶的做法充分尊重传统，来自大瑶山的原料，纯朴而古老的制作工艺，把油茶套餐和正宗桂北菜结合起来，在兼收并蓄、丰富多彩的南宁饮食文化中彰显出瑶族饮食文化的特色。

瑶王府的经营者郭总是东北人，因为旅游而结缘广西，当她去到恭城的时候，发现油茶是一个好东西，可在南宁，却找不到一处能够喝到纯正油茶的地方。为了更好地宣传油茶，郭总开起了“瑶王府”，这里成了各民族朋友喝瑶族油茶，吃瑶乡菜休闲的好地方。一个东北汉族把瑶族文化带到了壮乡南宁，使瑶族文化在更大的范围里磨合到南宁的文化之中。

（四）民间信仰互动的磨合

民间信仰是在民众中自发产生的一套神灵崇拜观念、行为习惯和相应的仪式制度。它历史悠久，世代传承，拥有广泛的社会基础，是一种极复杂的社会文化现象，它与人们的社会生活、思想情感及心理的联系非常密切。对于族群来说，它是比婚姻更深层次的一种文化。南宁市邕宁区是一个以壮族为主体的多民族聚居地，生活着壮、汉、瑶等民族，各民族有着自己的神灵崇拜体系，但是在长期的交往交流交融中，各民族之间的神灵崇拜也在互动中发生了磨合。

邕宁有一个五圣宫，五圣官始建于清乾隆八年（1743年），根据碑刻记载，五圣宫“自蒲开市以来即有斯庙”，历时近三百年。五圣宫大殿供奉北帝，左厢房供奉龙母、天后，右厢房供奉三界、伏波，合起来共五位圣神，称为五圣，五圣宫因此得名。

五圣宫所祀的五位神灵都各有来历，而且影响力在广西来说都较大。根据资料记载，五圣之一的北帝即玄武，为中国古代神话中的北方之神，后为道教所信奉，其形象为龟蛇全体，亦称水神。为当地群众求财求福者所崇拜。左厢房龙母，为广西梧州和广东悦城一带信奉的神，天后即福建台湾一带的妈祖，两位神被奉为长寿与孝老护幼的象征，也尊称为送子娘娘，因此，一向为求子续后者所顶礼膜拜。右厢房三界，为当地民间之神，伏波即马援，公元前建武年间任伏波将军，被奉为驱邪避凶之神。当地先人将北帝、龙母、天后、伏波、三界五神合在一处建庙供奉，反映了当地各族群众在信仰上的互相包容，正是民族磨合的生动体现。

令人颇为诧异的是，五个毫不相干的“尊神” 同列一庙宇供奉，而且他们还和睦共处享受了数百年香火，这在中国，无论是佛教还是道教，都是极其罕见的。

五圣宫大门和门柱各有一副文义颇为高古的楹联。

大门联：联赫濯之声灵，陟降共随天左右；萃神通于简阅，帡幪亘荫粤东西。相传为广东人所撰并书，大意为：五圣宫诸神显赫光大的名声和灵威，共同升降沉浮于天地之间；这里聚集着能力非凡的神圣，他们巡察民间祸福，永远庇护着两广的善男信女。

五圣宫柱联：联濯著声灵，历朝赞化辰枢，堂里扶风钟圣瑞；慈祥植性量，亘古调元斗极，莆田程水溯徽音。相传此联为蒲庙人程德佩所撰、梁同才书。内容当为门联的具体化，上联赞颂五圣中的男性神三界和伏波，下联赞颂五圣中的女性神龙母和天后。大意为：神的名声和威灵非常显赫和光大，加上历代朝廷对百姓进行教化，所以堂里和扶风凝聚着三界、伏波的祥瑞之气；女神的根性是无限慈善祥和的，自古以来，上天调和着阴阳二气，我们在莆田和程水，可以追寻到天后娘娘和悦城龙母有益的教诲。

这两副对联凝炼而意深，字里行间将五圣宫受儒家、道教影响，五神合一建庙供奉所反映的一种思想包容和胸襟宽厚的朴素情怀，表达得淋漓尽致。另一方面，也道出了广东人修建五圣宫的初衷：由于大量广东商人来到邕宁、来到蒲庙经商，居于加强联系和联络乡人感情的目的，他们便建起了五圣宫。

每年的农历三月十二日，即“蒲庙开圩日”，邕宁周边各族群众不约而同来到五圣宫前，开展丰富的民俗活动，尤以“花婆送粥福”引人注目。这一天，各家争相捧出五色糯米饭等丰盛的美食供奉五圣，通宵达旦地演绎着“五圣遨三江，八音扬四海”的民族磨合传奇。

今天的五圣宫，作为南宁民族互动磨合的象征，与它身后的蒲津公园和不远处的骑楼老街一起，静静地伫立在邕江边上，见证着南宁各民族的互动和磨合, 也注视着南宁民族团结的未来。

南宁各民族的互动磨合，都是趋向于一个目标，即在互动中既交流文化，又交流思想和情感，从而达到相互适应的和谐而交融，进而实现民族团结和进步，这成为广西这个全国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区的一道风景线。

广西科技大学何月华博士对本文有贡献，特此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