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高中时,看了沈从文先生的《边城》后,我就深深地爱上了湘西的风土人情,尤其是文中写到的关于端午将近的场景。
我几乎可以看到屋檐下成串挂着的干红椒和干玉米,可以闻到那晒得发黄的粽叶散发的幽香。哪怕是隔着一张薄纸,我的指尖也能触碰到那种浓浓且温暖的情感。记忆中,我的家乡也是如此,我们侗族人过端午也甚是热闹。
每年临近端午,父母都要商量好请哪些亲朋好友,置办哪些菜式,包多少粽子。感觉那一段时间,一家人总在忙着筹备过节。
通常端午前一天的早上,父亲去看完田水后就顺道去比较远的那方鱼塘摸几尾大鱼回来,放到离家最近的水田里养着,这是端午那日宴请宾客的主菜之一。我就跟着母亲,去菜园边采摘粽叶。
吃完早饭后,又各有各的忙了。到下午,爷爷就会在谷仓底下的大灶上烧酒。大锅里加水烧开,锅上架着酒甑,酒甑里放着米饭,乳白色的液体从管子里一滴连着一滴地流出来。我会不时地跑过去看看,不是这翻翻,就是那摸摸。有时还会趁爷爷不注意,伸手到接酒的坛子里沾沾,然后拿出手指来舔舔。
接着我又会跑去看母亲烧草灰、洗粽叶。母亲把烧好的一大盆草灰倒进水里冲泡搅拌,再用麻布一遍又一遍地过滤。
吃过晚饭后,母亲就开始包粽子。地上的几个大簸箕里放着绿绿的粽叶和切好的腊肉,还有一大把泡过热水的禾秆草,还有泡过草木灰水的糯米混着五颜六色的豆粒。
包完粽子后,母亲将过滤出来的灰水倒入大锅中,开始煮粽子。从粽子入锅的那一刻起,我就寸步不离大锅边,为的是能够第一时间吃到出锅的第一个粽子。期间,我还会时不时地就问一下:“妈,粽粑煮好了没有?”要知道,煮粽子是需要很长时间的,我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直守到发困,守着守着就睡着了。
端午那天,一家人起得特别早。爷爷喝完油茶,一大早就去山上给牛割草;父亲在家里,杀鸡宰鸭做饭菜;母亲去菜园里摘菜前,交代我要给父亲打下手。
父亲去坛子里舀了碗酸水放在地上,我左手拿着鸡脚,右手拿着鸡翅膀,让鸡倒立着。父亲则拿着鸡头,拔掉鸡脖子的毛。我紧闭眼睛不敢看父亲拿着刀朝它割下去。当听到有血液滴入酸水碗里的声音响起,我才敢慢慢地把眼睛睁开,配合父亲把鸡倒立得更直些。等血快要流干的时候,鸡就会狠狠地蹬腿。之后,父亲会拿着事先放在一旁的纸钱在刀口处擦一擦,沾上些红,我知道那是要祭祖用的。
每次完成了杀鸡宰鸭的任务后,我总是会快速地离开现场,因为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帮凶。但这样的愧疚感持续不了多久,很快就会被我遗忘在饭菜的香味之中。
一家人忙碌到下午三点左右,堂屋里的大钟又准时地敲了几下,父亲的饭菜终于全部做好了。母亲把桌子摆起来,各路亲朋好友也差不多赶到了。客人们都坐在堂屋里,爷爷和他们相互谈着这段时间的农忙情况,母亲进出堂屋上菜时也不忘招呼大家。如有带孩子来的,我就拖着小伙伴们去玩,直到正式开饭时,才会在父母们的呼喊声中跑回家。
上桌先来一碗鸭稀饭。鸭稀饭也是我的最爱,我喜欢稀饭里嫩嫩的青菜;喜欢稀饭里藿香、薄荷的香气;喜欢鸭肉独有的甜味。一众人在桌上寒暄、闲谈都不关我的事,吃饱了就逐一跟客人说“慢吃”,然后滋溜下桌,再给小伙伴们使使眼色,尽快走人。
到外面饱玩了一顿,又跑回家看看。这时通常女宾已下桌,还剩男宾在和爷爷、父亲喝酒。母亲忙得团团转,边和女宾们聊天,边替爷爷和父亲他们加菜、热菜、添酒。
那时的端午节过得很隆重,民风淳朴而真挚,在交通闭塞的大山里,能大老远花一两个小时走来吃顿饭,足以见得主宾感情的深厚,自然是要用好酒好肉招待周全了。
侗族的民风向来开放,热情好客。在我父亲母亲那一辈,也常常有些不请自来的宾客。如果哪个村子的后生看上哪家的姑娘了,不辞辛苦地赶来过个节,也是受欢迎的。有时不只来一两个,而是成群结队的来。
但凡客人进了门,只要主家在吃饭,总是会为新来的客人添置杯盏碗筷。无论桌上还剩多少菜,酒总是不会少的。有时,男主人还会催女主人去坛子里掏些酸鱼、酸肉来,再添加几个新菜,用以款待新客。
家里有姑娘的,主人常常会唱起山歌来劝酒。若是哪家姑娘能唱上几首劝酒歌,宾客答不上来,准得喝干了杯中的酒,哪怕是醉宿主人家也是要喝光的,这是我们家乡的一种传统风俗。但随着时代的发展,很多年轻人离乡谋生或求学,这样的风俗就渐渐淡了。
饭后,宾客们将散去回家时,母亲通常又会用洋芋叶打包一些饭菜给他们,让他们带回去给没能来的老人或小孩享用。
在这一年又一年温暖的相聚中,侗家人的亲情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