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岜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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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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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4 2021年6月4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父亲是一棵树

□ 吴真谋(仫佬族)
 

父亲这一生,到底有多少重量呢?我不知道,也无法知道。

我只知道,父亲是一棵树,是一棵苍老的树,一年四季站在村庄的一隅,我们是那棵树上的几片叶子。

父亲为人老实,不善言辞。他常对我们五个兄弟姐妹说,一个人活在世上,要多做事少说话,对他这种说法,我们谁也不敢反驳,毕竟他是父亲,是一家之主,是我们这个七口之家的顶梁柱。

在我们的记忆里,父亲是个大忙人,他每天早晨起得特别早,当我们还在做梦的时候,父亲已刨好猪食,挑上水桶,离开家门,到二里外的月亮河挑水,来来回回七八趟,才把家里的那个大水缸充满。然后生火做饭,最后依次叫我们起床,催我们早早上学去。当我们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离开家时,父亲也扛上犁吆喝着牛离开了村庄,这个七口之家的口粮,全靠他那双结满厚茧的大手和那头养了八年的老黄牛,他肩上的担子非常重,但我们却从来没见过他摇头叹气。

随着我们渐渐长大,家里的生活也渐渐好起来。新买了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他夜夜看到尾,直到荧屏上出现“晚安”或“再见”二字,他才肯休息。他没什么文化,欣赏水平不高,有时,看不懂电视里的某些剧情和内容,每每这时,他便咧嘴笑,先是微笑,后是小笑,然后便朗声大笑起来。

小时候,村里来了唱戏的或放电影,他总是把我驾到他的脖子上,我的两只小脚分别搭着他的两个肩膀上,把他当马骑。看戏或看电影到一半时,我总是不停地问他:“爸,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好人。”“好人为什么被坏人追杀?”“因为坏人心肠坏。”结束时,他常常反问我:“你长大后要做什么样的人?”“好人!”“为什么做好人?”“好人心肠好!”“那你现在读书为了什么?”“为了长大做好人。”“这就对啦。”听罢,父亲欣慰地笑了。

最简单的对话,最天真的想法,是儿时父亲对我的殷殷教诲,也是我几十年来做人的准则和尺度。父亲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他的思想是一座宝藏,里面装满了许多的人生哲理。我想,父亲是个平凡的人,他和中国农村许许多多的农民一样,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朴素生活,也许这辈子也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但他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向前走,用坚定的信念为我们支撑四季的风雨,他这棵大树,在岁月的流逝中显得越发苍老了,但他枝丫上的叶子却一片片茂盛起来,因为我们慢慢长大了。

父亲性格比较孤独,我的性格也比较孤僻,估计也是随了他。他常用仫佬话对我们说,孤独是一种美,也是一种好的现象,这句话后来果然灵验,在我的身上产生了作用。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了朦胧的文学创作,对文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如痴如醉,欲罢不休,后来他发现我这个秘密,不但没有制止,反而大加赞赏。在他看来,我会写几篇文章,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情。我偶尔在报刊上发表了作品,样报寄来,他总是抢先阅读(尽管他不识多少字),边看边点头,啧啧有声,仿佛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有一回,《河池日报》发表我一篇散文,由于种种原因,我没有收到样报,心情有些不好,父亲知道后,对我说,他有一个远房表叔,在九龙煤矿的一所小学里面当老师,也许他订有《河池日报》,我去帮你问他要一张。谁知第二天中午刚吃过饭,父亲就出发了,九龙煤矿的那所学校离我们村有十几公里山路,他走了没有多久天空就阴云密布,一时间电闪雷鸣,雨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我不知道他走了多长时间,回来的时候,身上的一件短袖已被雨水打湿透紧紧地贴在背脊上,像一张煮过的深灰色牛皮,一头黑发乱得不能再乱,正往下滴着水珠,裤子紧紧地贴住大腿和脚跟,同样往下滴着水,整个人像一只落汤鸡。父亲虽瘦且矮,但人很精神,两只小眼睛闪烁着一股不倦的光芒。当他从下身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湿漉漉的塑料袋子时,一层一层的解开,我清楚地看见,一共是五层。当第五层解开时,里面是一张崭新的不沾一滴雨水的《河池日报》,我打开一看,正是我发表作品的样报。父亲见我露出高兴的神色,他也笑了。随即,我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他,许久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父亲对我寄予厚望,却收获甚微。近年来,我的作品游过了长江、黄河,飘到了武汉、上海、北京等地,但都因种种原因被退了回来,然后我又心灰意冷地回到家乡的红水河边,一边看书一边耕耘,偶尔在红水河边捡到几枚酸溜溜的贝壳,虽然愧对父亲的厚望,但心里总算有些许安慰。

其实父亲也有过高光时刻,那是在生产队时期,队里进行插秧比赛,父亲一天插了一亩二秧田,行距株距均适合四对六标准,获得了第一名。第一名获得者得到一张奖状外,还得到一条价值一元二角的优质毛巾。当父亲从队长手里接过那红红的奖状和雪白的毛巾兴高采烈回到家后,左看右看,真是爱不释手。我们建议父亲把奖状贴在屋里最显眼的地方,把那条毛巾锁进衣柜里的最底层,留着永久纪念,父亲照我们的话做了。后来,我去乡里读书,临行前的那天晚上,父亲把他那条珍藏的毛巾送给了我,可见感情何等深沉。只是我一点也不争气,念了三年初中,别说上大学,连高中也考不上,就回乡当了一名小农民。

我愧对父亲,因为我的笨拙很难延伸父亲那热辣辣的希冀的目光,但我没有放弃并将继续努力,为自己,也为父亲那个难圆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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