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州城阿六额头上有一道疤痕,一道月牙状疤痕,一道令人不寒而栗的疤痕。阿六生来满脸横肉,有了这道疤痕,更添了几分凶神恶煞。
有胆肥的好事之徒拐弯抹角问起,阿六牛眼一瞪,打跌挨的,不行吗?打跌,宾州话摔跤之意。若是阿六老婆阿美在旁,准会仰头跟着阿六同一个鼻孔出声:是哦,打跌挨的。说这话时阿美瓜子脸小酒窝处早就浮出两朵红云。
听者大多摇头嗤之以鼻,村头阿二就是。村人心里不信嘴上却不敢说,阿二心里不信却嘴上说出来:这仔明摆着是挨石头砸的,你看这印痕。
又有人戏谑:难不成是阿美砸的?村人都知道,当年阿美可是邻村一枝花,阿六轰轰烈烈追求了阿美好长时间,可是阿六样丑名臭,阿美怎么可能会看上他呢?至于阿六后来把阿美追到手,那另当别论。
阿二摇摇头说:才不是。
有人猜测:或许他自己砸的?性情暴烈的阿六用自残打动芳心也不是没有可能。
阿二还是摇摇头说:也不是。
听者不耐烦地说:难不成是你砸的?
阿二点头:嗯,是我砸的。
村人咂舌,半信半疑,当年阿二也曾追过阿美,暗地里扔阿六石头也不是没有可能。
好心人劝阿二:当我们没听到,莫要再讲了,这话传到阿六耳朵非找你拼命不可。
阿二仰脖子一笑:就是专门说给他听,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烂命一条,怕他做什么?
这话传到阿六耳朵,出乎传话者意料,阿六却没有找阿二麻烦,只是嘿嘿笑着说:他是乱讲的。
更令村人不可思议的是,阿六对阿二总是客客气气,路上碰面时还点头哈腰。阿二却装作不见,鼻子朝天背着手扬长而去。
村人纷纷猜测:怕是阿美给他的约法三章,当年阿美暗地里喜欢的人可能是阿二。众人点头拍掌笑:那就对了,难怪挨阿二扔石头屁都不敢放一个。
……
老话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都同一个村,平常阿六和阿二不来往,初中同学30周年聚会却把他们牵扯到一起了。
两人不在一桌。酒壮人胆,喝着,喝着,喝高了,两人都屁股离凳,先后踉跄到门口,找了张闲桌坐下,先是大眼瞪小眼,跟着酒杯就半情愿半不情愿碰着,嘴里喷着酒星沫开始唠叨。
阿二问:阿美没来?阿六咧开大嘴巴笑答:怕你吃醋。
阿二冷笑:都那么多年了,醋坛子早干了。阿六认真说:临出门,她可警告过我不许跟你过不去,不许我胡来,要不回家跟我没完,搞得我心里酸溜溜的。
阿二醉眼一瞪:那些酸事早就风吹云散了,还提它做什么?干杯!
阿六额头疤痕舒展开来:那是,喝酒!
阿二瞟一眼阿六说:那一年,我不是扔石头砸烂你家玻璃吗?听说石头飞进去后还砸到了你。
阿六点点头说:我知道是你砸的。阿二皱着眉头问:你就不记恨?阿六一脸认真:不记恨。
阿二鼻子哼一声,叹气说:谁信你,一开始我挺解气,慢慢心里就添堵了,好端端的一个人被我破相,我放出话来就是想激你跟我打一架,我心里会好受些。
阿六说:我才不会跟你打架。阿二笑笑:阿美不给?
阿六摇摇头:才不是,犹豫好久说:我们还要谢谢你呢。阿二瞧怪物般张大嘴巴:谢我?你没有喝醉吧?
阿六抿了一下厚实嘴唇,接着说:石头是砸中了我,却也救了我们。阿六长长舒出一口气,后仰靠在椅背,像是卸下重担的样子。
阿二一愣:你们?阿六:对,那一天不是很冷吗?我跟阿美在我房间里……
阿二皮笑肉不笑插话:干坏事?阿二涨红的脸更红了,接着说:因为天冷,我们烧了一盆火炭取暖,还把门窗关实了,后来不知不觉昏睡过去,幸好你那一砸……捡回了两条命,你说我该不该谢谢你呢?
阿二嘴巴好半天才合拢,捶了一下阿六:这下好了,咱哥俩儿扯平了,喝酒。哐啷,两只酒杯欢快地碰在了一快,溅出的酒水洒满桌面,滴落地板。
阿二坏笑着说:对了,我就纳闷了,阿美当年可是喜欢我的,后来咋就突然给你给追上了呢?阿六愣了一下,不回答却另岔话题:还记得那次村公所举办青年夜校培训班吗?
阿二冷笑说:亏你还好意思提到那次夜校培训。阿六瞟他一眼,继续说:阿美坐前排,突然坐立不安,面红耳赤,侧头望向你,你却像块木头样坐那。
阿二摊摊手说:是有这回事,可那时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呀。阿六手指着阿二额头狠狠说:你呀,真是书呆子。
激得阿二猛拍桌子说:那晚你就是这样指着我鼻子骂书呆子的,还突然气呼呼跑到讲台抓了老师批改作业用的墨水瓶,一股脑把红墨水泼到她裤子上,气得阿美哭哭啼啼地跑出了教室。我追到外面去,她甩手不理我,还莫名其妙骂我书呆子。我一直纳闷,打那后她突然不理我了。
阿六坏笑道:告诉你吧,其实那晚阿美来“大姨妈”了。
阿二傻愣住了,猛拍脑瓜:哎呀我真是木头脑瓜,居然看不出来,那时我还以为你追她不成,借机欺负她呢。阿六不好意思抓抓后脑勺说:哪能呢?把她放心里护着都来不及呢。
阿二摇摇头喃喃:女人的心,大海的针,真是猜不透。脖子一仰,酒杯见底,心里苦苦的,辣辣的。边上的阿六却一脸满足,额头那道疤痕荡漾出丝丝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