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像个醉汉,摇晃一下,就滚落西山。
石头披着夜幕,把水牛驱赶进棚里。他关好门后,转身往屋里走。在门口,父亲老石拦住去路。老石责问道:“你还回来做什么?你那么爱讨好他,就去跟他过吧。”
石头听得一头雾水,刚想回话,老石的巴掌早已落到脸上。顿时,眼冒金星。石头举起手中的书本:“爸,看你说的。我过段时间就要高考了,现在复习都忙不过来呢。”
“书?不读也罢了。”老石双手朝背。他往里走时,脚蹬得地板“咚咚”响。
石头长这么大,还没被老石打过,全是因为老黎。十几年前,两家大人不知何故闹翻了,从此不相往来。可是,别说今天,就连放假的这几天时间里,石头压根就没有见过老黎。那晚,任凭石头怎么解释,老石就是不相信。
第二天,老黎的孩子小黎找上门来。小黎和石头是同班同学,两人都是班干部,而且还是“尖子生”。石头递给小黎一本辅导书后说道:“你快点走吧,别给我爸看到了。”石头没等小黎回话,就“嘭”地关上门。
从那以后,石家的生活,又恢复平静,就像一泓湖水一样,没有半点波澜。时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指间划走。进入7月,老石一家人就开始局促不安起来。只要电话响起,他们就争抢接听,总怕错过点什么。
那个午后,阳光透过密密层层的树叶,在地上变成粼粼光斑。三三两两的鸟儿,聚集在枝头上,载歌载舞。屋外,传来敲门声。老石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先是犹豫了一下,很快就站成一堵墙,老石把房门死死地堵住。老黎面带笑容,然后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封信递上来:“这是清华大学给石头寄来的录取通知书,恭喜你。”
老石瞄了一眼那封信,问道:“你什么时候当上邮递员啦,要收送信费吗?”
“你误会了,我只是从村委办公室顺路带回来而已……”
老石原本阴沉的脸,这才慢慢舒展开来。
十几年来,老黎第一次成了老石家的座上宾。
那一天,老哥俩喝得酩酊大醉,还不计前嫌地敬对方为“哥”。
事后,有村民议论说道:“还是读书人懂礼节呀。”
“要不然,不知道这两家还要僵持到什么时候。”
“村里以后有事,再也不用忌讳他们同时出场了。”
“那天石头放牛回家后,被老石打了一巴掌……”
石头放牛那天,陈叔就在半山腰上割猪菜。石头的一举一动,他尽收眼底。陈叔说:“天黑之前的夕阳,当时映红了整个大地。石头可能是看书累了,正打算准备回家了。他爬起来后,在草地上手舞足蹈,跳起了健身操。”
“健身操跟这事不沾边呀?”有村民问道。
“老黎当时也在河对岸放牛,他误认为石头在向他挥手,就跟着挥手回应了。”
“石头可以不理会老黎呀。”
“我跟石头一起回家时发现,石头那天没有戴近视眼镜,应该看不清楚河对面的情况,”陈叔说,“巧合的是,老黎牵牛回家时,路上遇到老石,就主动打招呼。这事,就这样传开了。”
于是,有村民转移话题提到小黎。
一说到小黎,老黎的双眼就湿润了。老黎说:“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石头。他那一挥手,挽救了两家的关系……”原来,小黎第二天去河边放牛时,在老黎挥手的那草地附近,不慎踩中土马蜂窝。小黎被马蜂蜇伤后紧急送医治疗,延误了高考。
从那以后,石头从学校放假回来,都要往小黎家跑,说是去给小黎补补课。
眼尖的村民看出来了,石头不是给小黎补课那么简单。
每次老黎看到石头和小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开了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