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烟雨朦胧,又是一年清明。
春天的姿势应是温柔的,刚收拾好冬天的衣物,单薄的、恍惚的意识还未被春雷惊醒,风好像一夜之间就变得温润潮湿起来,像婴儿的呼吸般轻柔,雨水滴落的声音比落花还轻,绿意便在枝头涌动,新的花梗正期待炫耀颜色。真可谓“近清明,翠禽枝上消魂。”
今年清明,因为对爷爷的牵挂,家人们纷纷从四面八方踏上归家的路。想起小时候,对于祭祖,爷爷事必躬亲,他分好红烛、香火、纸钱、肉、酒等供品,嘱托我们各种注意事项,然后默默地背上竹篓,同我们到各个祖先的碑前祭扫,一路跟我们说起家族的故事。而今的他到了耄耋之年,身体器官在衰竭,双手像枯槁的树木,岁月的风霜在他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沟壑,阿尔茨海默症越发严重,甚至都说不出话,两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我们看着他,揣摩他望着远处山头的想法,一定是想把祭祖的重担传给我们了。
祭祖是一场虔诚的追思。云雾缥缈中,家人们踏过湿润的泥土,爬上绿色涂抹的石山,到达先人们居住的地方,用湿布擦净石碑,除去墓旁杂草,更换新的纸幡,添上一把新土,点上蜡烛香火,整齐地摆好供品,斟酒一次、二次、三次,鞠躬一次、二次、三次,呼唤逝去的先人,为活着的亲人祈福。露水沾湿衣袖,身上留下了春天的痕迹。散落在路边的树莓是清明欣喜的馈赠,五色糯米饭是清明最好的口粮。碑拓上深刻的文字,把先人们的一生埋藏进去,而他们没有消失的精神,是我们晚辈存在的意义。
老家的后面是一栋废弃的红砖瓦房,房子的主人早已搬到别处,只剩下这断壁残垣无人维护,让杂草和青苔蔓延在石阶和红墙上。清明的雨水,让植物疯长,凋零的落叶吞噬着曾经生活的气息。那是一种熟悉的味道,我的目光停留在斑驳的木门上,正想推开木门,思绪却飘远。在我成为一个陌生的归乡人之前,我应该长成悬崖边的一棵树,倚靠在父辈熟悉的大山,它是见证我成长坚毅的大山。
夜色淹没下来,黑黢黢的大山惊起一阵林间的小鸟,树影在月光下婆娑,我想象着先人们在大山的足迹,聆听大地母亲的脉搏,顺着刀耕火种的讯号,在大山宽厚手掌心的三分土地,夜以继日,低头、流汗、收获,直到一把火,烧出了父辈的童年,烧出他们的青春,烧出了人生的黄昏,也烧出了每一个努力的灵魂。燃烧过后,灰烬亲吻着大地,他们守望在大山里,酿一碗又一碗浑浊又甘甜的玉米酒,细数繁星闪烁,细数一生奔波,他们把星空和土地留给了子孙后代。
柳暗花明,总是在时间之后。于坚在《河流》里写过:“泥巴把河流染红/真像是大山流出来的血液/只有在宁静中/人才看见高原鼓起的血管/住在河两岸的人/也许永远都不会见面/但你走到我故乡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会听见人们谈论这些河/就像谈到他们的上帝。”而我的老家,河流早已干涸,只有贫瘠的土地,仍坚强地养育了大山的子孙们。正值清明,山林茂盛,晚辈们从没忘记赤脚走出大山的那条路,如此踏实而稳重。
离开老家时,我站在泥土中央,看屋瓦顶上升起的太阳,正用他的手掌抚摸我们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