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深秋,细雨中我造访了贵州丹寨宁航工作室。宁航,短发,个子玲珑,在门口迎接了我们。宽袍阔裤里,掩饰不住一个女人的精致。
她细声低语地向我们介绍她的画娘和蜡染,流水无声,听她的诉说仿佛古风袭来,一刹那间惊艳了一段旧时光。
她做过服装布匹生意,天生对美保持着敏感和敬畏。十多年前的一次黔东南之旅,邂逅了蜡染技艺,让她动了心。当场购买了20米面料,交给苗娘,由她们去想象蜡绘。样品寄来,一见倾心。她多年和服饰面料打交道,什么样的大牌服装,什么样的高档面料没有见过,然而一块普通面料经过苗娘巧手蜡绘,竟古秀苍茫又质朴无华,仿佛是自己寻觅多年的旧友和故知。她被惊到了,于是丢下自己熟悉的行当 ,来到彩云的故乡——苗乡丹寨,寻找蜡染和画娘,寻找乡愁和记忆,一住就是十多年。
蜡染房昏暗潮湿。一个画娘拉起升降架从染池里吊起一块布,染池里腾起黑色的泡沫,散发出植物染剂沤制后的酸腐味。蜡染必须经过这样反复的浸染、挂起、再浸、退蜡、清洗等工序,最后才有“生命”。
在楼梯口,我见到一个中年妇女,右衣袖耷拉着,她正用铜刀雕刻素莲,仿佛将它雕刻在岁月的深处。在这里,我还看到最美的独臂画娘——王女。7岁的王女,每天由母亲送过来,坐在轮椅上,手握铜刀,神情专注,眼睛干净清澈,没有丝毫的哀怨,在细嫩的光阴里早早地把自己修炼得老成持重。70多岁的蜡染“萨玛”,耳聪目明,不戴眼镜,每天坚持到工作室上班,她是苗族蜡染非遗传承人。目前丹寨有200多个这样的画娘,分布在大山深处,宁航是她们的伯乐,把她们组织起来,让她们的梦想开花。她们的作品,今年还参加了伦敦时装周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蜡染服饰专场秀,好评如潮。这些画娘大多不识字,没上过学,没走出过大山,却能把《诗经》“绿兮衣兮,绿衣黄里”的邻家女孩刻画得典雅大方。
黑板上宁航用粉笔写着歌曲《蓝莲花》的歌词,正教她们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天马行空的生活,你的心了无牵挂……”默念歌词,我的眼睛不禁有些潮湿。这些画娘中,有的残疾,有的年迈,有的年幼,生活把她们逼向死角,她们却把日子的黑暗踩在脚下。作品《百苗图》是宁航组织27位画娘,用100天的时间完成的长幅蜡绘艺术画卷,它描绘了苗家人的生产生活、风俗人情、日月星辰……
在苗语中,“窝”者衣也,“妥”者蜡染也。成品展示间,全是琳琅满目的“窝妥”。蜡染的布包、衣裙,不鬼魅,不妖娆,没有艳色,安静素雅,格调清秀。留白、幽远、神秘,把蓝白两色演绎得如此妥帖,又如此雅致。在这里,每一个成品都凝聚了画娘的智慧,所以每件作品都是唯一的,它们有故事、有传说、有温度。铜刀蘸蜡的一刹那,便记下画娘的心灵符号和喜怒哀乐。
“素衣朱绣”“载玄载黄”在这里全部能找到。
有一件素蓝旗袍穿在模特身上,细密的冰纹,犹如玉女纤手上的毛细血管,清澈可见又隐于其里,彰显着缜密的花事和热烈的青春,令人一见倾心。如果不是下雨秋凉,我真想立刻穿上,秀秀自己不灭的芳心。同行的几个朋友相中各自心仪的“窝妥”,喜悦付款,打包带走。
这几年,我潜意识里喜欢那些粗布制作有民族风的服饰,置办了几套,时常喜气洋洋地穿着上街,把自己的身体裹在宽袍大袖里,让灵魂飞翔。
时光给了人们无数的可能,不忍忽视任何美妙的瞬间。
越来越多的复制品、高仿品充斥我们的生活,我却越来越敬畏这些手工制作的民族服饰,以及那些手工艺人传承的民族文化。而在这里每个作品只能做一件,每个画娘都是设计师,每天都在“绣”自己的日子和心情,甚至是一个呼吸,一个感叹,你说能一样吗?
宁航给自己和画娘的人生信条是:一群人,一件事,一辈子。
这群人,出门或不出门,每天都在蜡绘里行走。她们低头是生活,抬头是梦想。蜡染的“萨玛”,活出丹寨最美的云彩——天边那湛蓝的底色熏染出的那朵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