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有一首有趣的童谣叫《火烟烟》,它是这样唱的:
火烟烟,莫烟我,
我是天上梅花朵。
公鸡舂米母鸡簸,
鸡仔出来捡米颗。
猪砍柴,狗烧火,
猴子挑水岭上过,
老鼠开门哦挨哦。
这是一首在灶边一边烧火一边唱的童谣。烧火烤火的人希望火烟不要熏着自己,把自己想象成天上的一朵梅花,火烟怜香惜玉不会熏着他。这样的愿望自然是好的,可能不能实现还得看风向。
《火烟烟》还有另外一个版本,通常是在野地里烧火、烧红薯窑时唱:“烟烟烟,烟过那边天,这边有牛(狗、马)屎,那边有神仙。”表达诉求更直接,似乎也更流行。长大后回想不知是何逻辑,难道火烟也会趋香避臭,闻不得臭味?不过,火烟腾云驾雾的姿势,也颇似神仙出没吧。
有些童谣,一想到就会让人会心一笑。比如带小孩的妇女常念的《牛啊牛》:“牛啊牛,上山吃草不抬头,几时等得牛仔大,牛仔大了起高楼,高楼好请酒,矮楼好梳头,左边梳个蟠龙柱,右边梳个万花楼。”那个年代,富裕的家庭少,看着不断成长,一年大过一年的孩子,父母的心里都有着浅浅的无奈和对未来美好的期待。长辈们逗小孩的时候,还会念《袅袅禾》,那场景非常温馨:让小孩坐在大人跷着二郎腿的脚上,大人边上下摇腿边唱:“袅袅禾,袅袅禾,三担棉花四担禾,婆家杀鸡又杀鹅,请我吃,我不吃,我要回家摸螺蛳,摸得一箩又一箩,公公骂我奴狗仔,我骂公公背驼驼。”母亲带着孩子回一趟娘家不容易,外婆外公疼爱外孙,杀鸡杀鹅来招待。可是小外孙不分好歹,闹着回家摸螺蛳,惹恼了外公挨了骂。而孩子弃鸡鹅美味不顾,一心想着去摸螺蛳,爱玩的天性抵住了美味的诱惑。
如果家里有小孩尿床,大人会唱另一首与螺蛳有关的童谣,“月亮亮堂堂,妹屙尿放床,婆婆拿被河边洗,捡得个螺蛳亮堂堂。公讲拿来炒,婆讲拿来煮,煮也煮,炒也炒,妹妹吃下肚,不再尿床了。”我老家民间有吃螺蛳肉治小儿尿床一说,童谣有唱想必确有其事。如果哪个小孩子成天流着长长的鼻涕,像两条长虫挂在鼻梁下,就会有人唱《羞猫猫》笑话他:“羞猫猫,刮镰刀,镰刀利,割鼻涕,鼻涕掉下井,捞得两块鼻涕饼,给你吃!”一听到有人这样唱,流鼻涕的孩子会赶紧把鼻涕擦干净,窘迫的样子很是可爱。
还有一些在游戏中唱的歌谣也蛮有意思,比如《城门城门几丈高》。故乡的孩子这样唱“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十六丈高,骑白马,带把锹,走到二月里锹一锹”。为什么要锹一锹?童谣没有回答。还有“东打铁,西打铁,打把剪刀送姐姐,姐姐喊我歇,我不歇,我要回家去打铁,打到哪?打到东门桥底下,什么桥?玻璃桥,什么玻?燕子窝,什么燕?扯蓬扇,什么扯?牛拉扯,什么牛?黄牛,什么黄?鸡蛋黄,什么鸡?两脚鸡,什么两?秤两,什么秤?高粱秤,什么高?糖糕,什么糖?广糖,什么广?湖广,什么湖?酒壶,什么酒?芝麻绿豆好送酒。”从打铁到芝麻绿豆送酒,这跨度不是一般的大,也似乎没有什么逻辑可循。这样的童谣带着劳动生产生活的气息,孩子边唱边游戏,寓教于乐。
我最喜欢的家乡的一首童谣是《月亮光光》,望月思乡时就会想到它:“月亮光光,打把锁匙开笼箱,借你的马赶四把,借你的牛赶桥头;桥头路上有朵花,摇摇摆摆过谢家;谢家女,满头花,金子银子嫁人家;嫁嫁嫁,嫁到桥底下,什么桥?二龙桥;什么二?张老二;什么张?牛皮张;牛牛牛,梭梭头;梭梭梭,燕子窝;燕子燕,扯蓬扇;扯扯扯,金凤姐;金金金,李凤金;李李李,茄子李;茄茄茄,犀牛望月;大哥放大炮,小哥放小炮,吓得奶奶一大跳。”我怀疑编这童谣的是罗城东门人,他提到了两个地名:四把、桥头,这是罗城两个乡镇的名字。多年前,桥头镇已经被撤,归入东门镇。家乡有谚,“东门四把,好玩好耍,”无论是赶四把,还是去桥头,都会经过我老家所在的东门镇。唱念这首童谣拉近了我和故乡的距离,有时恍然间有置身故乡旧地的错觉。
“月亮光光,带妹去烧香,多作几个揖,多烧几根香,妹妹快长大,变成大姑娘。”小时候,我经常唱这首童谣哄家中最小的妹妹。似乎是一转眼间的事,再想起这首童谣时,小妹已经嫁作人妇,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耳边的童谣声依稀还在,我们却离童年愈来愈远,且再不能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