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燹余灰荒草漫寻干净土,
桃源绝境芳津再渡武陵人。
这是各贲寺的寺庙大门上的对联。对联写于民国卅六年(1947年),作者是龙谢兰——一个几十年前在庙宇边上行吟的仫佬族诗人。
1947年并不是一个太平的年份,兵燹未熄,离乱仍在。迷茫的人们需要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桃源绝境”,用以安置自己张皇的灵魂。这个乡间的小小庙宇便成了黎民百姓的最后一方“净土”。
对联是我在一次随意的踏访中发现的。在见到它的那一刻,便反复吟咏,沉醉痴迷,几可用“一见倾心”来形容。荒郊野岭上,这样一处乡间文人顾念苍生的文字,让人心底不由流淌出几许悲悯,几分禅意。
龙谢兰到底是谁?为何在正值盛年之时辞别妻子和祖茔,作一次没有回程的远行?在其失踪多年后,乡人为何依然对他念念不忘?
经过多方探听和故纸堆翻拣,得知龙谢兰生于光绪壬寅年(1902年),罗城横岸人,年少时曾在柳州、桂林求学。民国九年(1920年)肄业于当时的广西省立第四中学(校址在柳州)。后因种种原因辍学居家。民国十五年(1926年)再度负笈柳州,两年后即民国十七年(1928年)卒业。学成后,受校长唐永丰之邀,入罗城第三小学(今黄金小学)任教。其间,经同学兼同事陆禹均(广西环江人)推荐,读到环江诗人方滁山的诗。民国十八年(1929年)到罗城县立第一小学任教员,翌年秋升任校长,时年27岁。其间,与陈羽丰、朱心源等人交游论诗,并读到了苏曼殊和宜州诗人璩宣仁(字湘帆)的诗集。掌校间隙,常与友人相互切磋酬唱,诗艺大进。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怀揣建功立业梦想,辞别故土,先后在柳州、融安、镇边(今那坡)、敬德(今德保)等地政府任职或执教。因“不矜流俗”,再加上世道艰难,尽管其志“未可以窗窥盆量”,在政学两界奔走多年,始终未能施展抱负,郁郁不得志。1951年因种种原因,龙谢兰离家“外游”,不知所踪。
寻找龙谢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直接的缘由是他离开人们的视野实在太久了,久得连他的后人也无法讲清他的样貌和行踪。
这天上午,天地间飘着迷蒙细雨,远山云雾缥缈。约上一个文友,驱车到那个叫横岸的村子,寻访龙谢兰旧事。进得村来,家家关门闭户,看不到一个行人。待我们在一块水泥地上泊好车后,一回头,看到不远处的门楼内站着一个老人,便上前打招呼。随即相互寒暄,互道早安,进屋,落座,三言两语说明来意。顿见老人两眼放光,一脸喜色,嘴里突然蹦出一句:“龙谢兰是我爸啊!”他的回答让我颇感意外又欣喜若狂,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接下来,在龙谢兰的儿子龙谢耀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我们得知:龙谢兰幼年时聪颖异常,“学识优裕,志气不凡”(邑中先贤潘宝箓语),在学堂里为父母挣足了面子。正如其《三十年回忆》的诗中所说的那样:“三年小学磨头角,校榜初开幸有名。一日县来两报子,驰书报贺一家喜。”这是一个让父母放心邻里夸赞的标本式的少年读书郎。随后,龙谢兰一鼓作气,“一朝榜上把名题”,考入了当时的广西省立第四中学。尽管经历了辍学复学的漫长过程,最后于1928年学成归里。随后,龙谢兰利用课读邑中子弟和在政府机关任事的间隙,凭着一腔古道热肠,为穷苦乡邻写诉状,打官司,主持公道,匡扶正义,维持乡间公序良俗。
在无数次行走和寻访中得知,横岸龙氏原籍湖南,明朝时先是迁到柳城,后由柳城迁来罗城定居。龙氏在当地算是大族,书香门第,人才辈出。龙氏后人中,设帐授徒、从军抗日、维持地方者不乏其人。而龙谢兰是一个心思缜密、触觉灵敏的诗人,对身边人和事有着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感觉和体悟,于“文学特著”,一生创作了大量的诗歌。其所创作的诗歌,或慷慨悲歌,或低吟浅唱,个人际遇与家国情怀相融交错,读罢,让人感慨动容。
龙谢兰胸怀大志,不流世俗。时人曾对龙谢兰的前程作了乐观的预测:“现当抗战建国,正豪杰效用时期,以龙君既遹于学,又富于政治经验,加之年力强盛,怀抱超群,果遇曹邱必能本其诗中所寄托以施诸建树,为国宣猷,前程当未可限量。”然而,在那个纷乱的时势中,龙谢兰终其一生,其担任的最大官职相当于现在县政府的科长,身负的“英雄”怀抱始终未能得以施展。为此,他失落、苦闷、迷茫。“十年空自负英雄,自负英雄感慨中。感慨中原何似梦,原何似梦十年空。”从其《英雄感慨》这样的诗句中,可以窥见一二。
尽管身处逆境,时运不济,龙谢兰却依然保持着一身傲骨、不媚世俗的圣洁心性,从未随波逐流。“飘零雪后苦犹甘,绝似遗民郑所南。千古相传留傲骨,生非薄命亦何惭。”在这首《次韵雅村咏菊》的诗里,那一丛白菊在诗人笔下经霜傲雪,绝世独立,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而诗中提到的郑所南即郑思肖(1241年—1318年),福建连江人,是南宋诗人、画家,原名“之因”,南宋灭亡后,因“肖”是宋朝国姓“赵”的一个组成部分,故改名“思肖”。“思肖”就是“思赵”。因为南边有南宋的国都——临安府(今杭州),而北面则是元朝的国都——大都(今北京),所以,他给自己起了“所南”的号,告诫自己:日常坐卧,务必向南背北,以示不忘故国。他所画的兰花,根下无土,众皆不解。他说:“土地已经被人拿去了。”他死后,墓碑上写着这样一行字:“大宋不忠不孝臣郑思肖。”龙谢兰以南宋亡国旧事入诗,就是警醒自己:在国家危难之际,要时刻秉持文人的一身傲骨,奋起抗争,绝不做亡国奴。
身经离乱的龙谢兰,自知个人前途与国家命运之间的联系。在他心中一直深藏着一个“补天事业”——为国建功,为民请命,尽一个文人“为国宣猷”的使命。在龙谢兰所有存世的诗歌中,抒写共赴时艰、同忧国难的文字俯拾即是,也最为珍贵亮眼。在其《旅邕感怀》的诗中,诗人写道:“一腔孤愤凭谁诉,满纸牢骚带泪书。投笔人传班定远,吹箫谁识伍君胥。”诗人以班超、伍子胥自喻,期待有朝一日能以笔为枪,救黎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创造一个安宁太平的清朗世界。
然而,诗人所处的年代,政治腐败,军阀混战,民不聊生。自己空怀一腔热血,却处处遭人掣肘,报国无门。失意、无助和愤懑如影随形,不禁喟然长叹:“荆山美玉谁能识”“自古明珠不易售!”
这种孤愤与迷茫的情绪,在夜深人静仰望星空时表现得更为强烈。万方多难,民生多艰,而自己却是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于是,诗人便如此自责:“读书毕竟成呆子,悔把聪明误一生。”
国势蜩螗,民生痛苦。诗人凭借手中的一支秃笔,创作了大量的抗日诗篇,以诗明志,为国鼓呼“欲将热血和肝胆,写作文章檄救兵”“吾将旧曲翻新调,不许吹弹国破音”。
戎马倥偬,豺狼未去。诗人深知自己作为一介书生,不能亲自奔赴战场杀敌,但他还是以强烈的文人自觉,以心血凝成的文字鼓舞前线战士斗志“劝君更下一番力,杀尽胡儿好洗尘”“诸君都是男儿汉,谁谓东亚无少年”。诗人还费尽苦心告诫国人,无论身在何处,能力几何,都要亿万同心,共赴国难“还我河山资众力,运筹帷幄仗群英”“莫言杯水与车薪……况有同胞亿万人”。
抗战胜利后,在一片欢呼声中,本以为老百姓从此可以休养生息,过上安宁祥和的日子。未曾想,不久之后,内战爆发,亿万百姓再次身陷水火。为此,诗人忧心如焚,日夜北望中原,渴望早日息兵罢战,还百姓一个太平世界。为此,诗人义愤填膺,却又无可奈何:“陈情不尽泪纵横,欲对苍天哭一声。社鼠原来能作祟,城狐毕竟是妖精。奸雄误国人同愤,壮士含冤气未平。安得悟空如意棒,当头一击鬼神惊。”诗人痛感“社鼠”和“城狐”祸国殃民,为自己无法为国效力而羞愧。义愤之余,恨不得举起孙大圣的如意金箍棒,为国锄奸,为民除害。
在龙谢兰存世的240余首诗中,抒写共赴国难、忧国忧民的诗歌占了很大的比重。诗人时刻将自己的命运与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而不是自怨自艾、无病呻吟。我想这也是在他失踪多年后,人们依然对其念念不忘的原因之一。
龙谢兰心怀家国、感慨时势,也深爱和眷恋自己脚下的这片热土。他那些书写边地见闻的诗,风情摇曳,旖旎多姿。比如《汪洞墟》:“每逢十日一成墟,热闹相传信不虚。更有奇珍山味好,冬菰冬笋并香猪。”苗族地区喧嚣热闹的墟场和丰美的物产,让人身临其境。又比如《潘宅夜饮》:“豆蔻放开二八春,不妆不抹自轻匀。天然姿色真康美,说到读书情倍亲。”苗族少女健美的体魄和天真的笑容叫人心生欢喜。
龙谢兰心思缜密,眼光独到,善于在稀松的日常中捕捉风物之美和人生之趣。《咏白菊》是他诗中的名篇,其中有“洁身敢许白如雪,傲骨何曾软似棉”之句。白菊那种清新淡雅傲立风霜的形象,在诗人笔下呼之欲出。时任罗城县长的朱星垣对龙谢兰极为赏识。民国二十年(1931年),龙谢兰任县立第一小学校长。朱县长一日宴请宾客,特邀龙谢兰赴宴。在给龙敬酒时,专门提到这首诗:“龙校长尚记得《咏白菊》诗乎?”并赞许说:“佳作也,宜饮一杯。”可见其对龙之才华的嘉许之情。
在诗歌创作中,诗人还大胆以方言入诗,给诗歌注入了强烈的地域色彩,读来让人倍感亲切。在《贺陆宜民新婚一首》中,“闻君俩俩已团圞”中的“圞”字,在桂柳方言中是“圆”的意思,“团圞”就是“团圆”。而一句“今夜西风应不寒”,读罢,让人不禁莞尔。
在日常交游中,诗人还经常与当地文人相互酬唱。潘宝箓是清宣统拔贡生,品行高洁,风姿卓拔,且胸怀苍生,服务乡梓。其担任总纂的民国二十四版《罗城县志》,因为体例完备,质量上乘,被当时的广西省政府作为典范通报全省。龙谢兰对其异常倾慕,视之为良师益友,故在与潘宝箓唱和诗中有“三代书香芳县志”之句。在潘氏失意时不忘抚慰:“沧海横流休叹息,龙门砥柱自安全。”为了奖掖后学,在龙谢兰《十年吟咏集》诗集出版时,潘宝箓还亲自写了序,向世人推介这位青年才俊。两人惺惺相惜、雅风高谊,由此可见一斑。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宁静家园,固然让人魂牵梦萦。而“四百万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台湾”的千古一叹,更让人铭心刻骨。尽管仫佬族聚居地罗城,在中国版图上偏处一隅,但在这片土地上一直深埋着革命的种子,一旦时机成熟便破土而出,迎风招展。特别是在国难当头之际,深晓民族大义的仫佬族人从未置身事外,他们积极投身其中,表现出强烈的家国意识。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的李德山,积极投身反清阵营,并为此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成为一名民主革命的先行者。抗日烽火映照祖国星空时,周钢鸣创作了荡气回肠的《救亡进行曲》,表达了中华民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共同心声。那慷慨激昂的歌声响彻长城内外,大江南北,极大地鼓舞了中国人民的抗日士气。作为《大公报》的特派记者,曾敏之以《十年谈判老了周恩来》的长篇人物专访,从宏大的叙事中攫取人性的光辉,描绘了一代伟人在民族危急时刻鞠躬尽瘁的光辉形象,突破了寻常意义上人物专访的内涵,让读者领略了作者观照时代风雨的锐利眼光,引起了广大读者的强烈共鸣。而偏僻小山村的放牛娃韦一平,自幼聪明好学,主动接受革命思想,积极投身抗战洪流,经过血与火的洗礼后,成长为一名杰出的抗日将领。抗日期间,无数仫佬族有志青年从这里奔赴抗日战场,共御外侮,保家卫国,立下了赫赫战功,书写了可歌可泣的英雄篇章。而作为一个有情怀的文人,龙谢兰与祖国同呼吸,共命运,运笔如刀,积极为抗战鼓与呼,向世人展示了仫佬族文人以天下为己任的责任担当和家国情怀。
令人惋惜的是,一腔热血的龙谢兰,在纷乱的时势中四处奔走,却始终报国无门。在七十年前某个清晨,带着一身的疲惫和不甘,龙谢兰辞别妻子和故乡,开启了没有回程的“外游”生涯,消失在无边的晨雾中,给身后的故乡留下了一本薄薄的诗集,一声悠长的叹息,一片永远无法填补的生命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