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广西民族团结进步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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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寨里的一台相机和四个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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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寨里的一台相机和四个大学生

□ 龙 涛(壮族)
▲伴随贾政庭多年的老相机,仍然是他的最爱。
▲贾政庭夫妇(前排)和五个孩子的老照片。
▲三代同堂幸福满满。
 

华南第三高峰元宝山南麓有个良双村,村里有个苗族汉子,当地人习惯叫他贾师傅。在少数民族村寨,能被人称为师傅的,都是技术人才。这贾师傅比乡长还出名:年轻时,为了娶到一见钟情的苗族姑娘,他拎着一盏马灯,在夜色掩护下成功偷亲(偷亲类似于北方游牧民族的抢婚)。成家后,他挎着一部相机,走遍十里八乡上百个村屯,每个村的村民不一定认识乡长,但几乎都认得贾师傅。凭着一部相机,一路夫唱妻随,贾师傅一家过得有滋有味,四个孩子考上了大学,走出了山路十八弯,走向了精彩的外面的世界。

照相结缘“偷”来一桩好姻缘

贾政庭是广西融水苗族自治县红水乡良双村牛塘屯人,今年80岁了。他高小毕业,先后在村里当过信用社会计和大队文书。

牛塘屯是一个苗寨,寨子对面是良双村的侗寨屯。名叫侗寨,其实也是一个苗族寨子。两个寨子距离不远,2公里多。1963年春天,侗寨屯来了个照相师傅,贾政庭和村里的几个青年约着去照相。去到那里,看到有几个妹仔也在等着照相。贾政庭和同伴就邀请她们一同照合影,她们愉快地答应了。贾政庭觉得这几个妹仔中有一个特别漂亮,笑容特别灿烂,暗暗喜欢上了,后来知道她叫杨翠英。

在大苗山,苗族青年大多通过“坐妹”找到对象。“坐妹”就是男青年到有未婚嫁的妹仔的人家去和妹仔玩耍,通常是男女围坐火塘边谈天说地,一般还会唱苗歌、弹果哈(一种苗族乐器)、打油茶等。经过一次次的“坐妹”,青年男女从陌生到认识,再从了解到相互有好感,最后相送定情礼物定下终身。那次照相相识后,贾政庭便开始到侗寨屯的杨翠英家“坐妹”。他发现杨翠英每次和后生们聊天,不是一边纺纱就是一边织布,从来都是忙前忙后的。贾政庭觉得她是个勤快漂亮的好妹仔,对她是越来越喜欢了。

经过一年多的“坐妹”,贾政庭和杨翠英感情日益升温。后来杨翠英偷偷送给贾政庭一条花带,贾政庭也送给她50元钱,算是定了情。但是,杨翠英的妈妈坚决反对她和贾政庭在一起。因为在杨翠英14岁的时候,她妈妈已把她许配给寨上一个男子,杨翠英是死活不情愿,一直没去“夫”家。

他们就只好采取苗家的传统做法“偷亲”。1964年农历十一月的一天。杨翠英的姐妹杨梅整找到贾政庭,对他说:“翠英讲,如果你中意她,明晚就到响立家接她,如果不同意就算了。”贾政庭一听心花怒放,立马回答说:“我一定去!”杨响立是杨翠英的堂叔,他家和杨翠英家相隔有百多米。按苗家传统的“偷亲”习俗,既然家里不同意,“新娘”就要找到一家信得过的人家,当作临时“娘家”。杨响立家就是杨翠英找的临时“娘家”。

第二天晚上10点多钟,贾政庭和族上一个兄弟各提了一盏马灯,贾政庭还带了一个手电筒,在苍茫夜色中去杨立响家“偷亲”。进得屋来,贾政庭看到心爱的人正坐在火塘边——杨翠英按苗族新娘出嫁习俗,腋下夹一套新苗衣和一把油纸伞,脚上穿着一双新草鞋。贾政庭在响立家按苗族迎娶新娘的习俗吃了饭、喝了三大杯糯米酒,然后接过杨响立家用树叶包好的两三斤糯米饭和三条酸鱼,领着换了新苗衣的新娘杨翠英回家。

家里早已聚集二三十人,他们一起在晒楼等待新娘的到来。两人按苗族规矩,完成了婚礼。

在大苗山苗家,一个女人有了孩子后,姓随夫,名随长子,后缀一个“咪”字(意为汉语的“妈”),意思就是某家某人的妈,这个新名字将伴随她往后的一生。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原来的名字倒很少有人知道了。1965年,贾政庭和杨翠英的老大世隆出生,杨翠英随之改名为贾隆咪。直到这时,她家里才承认这门亲事。

走村串寨照相送五个孩子读书

1984年红水乡成立以前,良双村归拱洞乡管辖。这里是高寒山区,岭多地少,交通不便,经济相当落后。在改革开放前,人们还是为吃穿发愁,大多靠吃国家救济粮过活。贾政庭家每年有11个月都是以木薯、玉米为主食,一年到头只在过年过节时才能吃上一餐白米饭。生活上的极度困难,使贾政庭暗下决心改变现状。贾政庭冥思苦想后,决心通过送儿女读书改变命运。

1981年秋,世隆从良双村小学附中毕业,以优异成绩考取柳州地区高中,成为融江片区唯一考上地区高中的学生。世隆出山上高中后,贾政庭最小的孩子世仕也6岁了,开始上小学。

1985年,世隆考取了广西医学院(现广西医科大学),成为全乡第二个大学生。那时候,大学生还不用交学费,生活费国家也有补助。但贾政庭想,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月得保证有60元的营养费。老三到拱洞中学上学,每月也要20元,老四老五在村里上小学,也需要一些费用。全家5个小孩子同时上学,开销日见捉襟见肘起来,贾政庭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1986年暑假的一天晚上,贾政庭和大儿子世隆商量看能不能搞照相经营。世隆上大学后常和爱好摄影的同学玩,对摄影知识略懂一二,他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两人一了解,一部相机200多元,家里积储却只有100多元。征得妻子同意后,贾政庭卖了一头大牛牯,得了300元钱。第二天,贾政庭就和世隆到柳州,花200多元买了一台华夏牌照相机,又买了5卷富士彩色胶卷,花了近400元。

照相机买回来后,父子俩开始研究说明书。白天要干农活,只有晚上研究。一连几个晚上,贾政庭一手拿着相机,一手拿着使用说明书钻研。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问世隆,直到熟悉相机的简单操作。贾政庭还做了一个一尺见方的玻璃相框,相框里装上世隆在大学照的几张彩色照片,上方写着“一底2相3元钱”字样。

良双村有一个闹鱼节,节日里数万人下河闹鱼嬉水,争抢象征幸福的活鱼,十分热闹。闹鱼节那一天,贾政庭一大早就起来了,买了张粉红色的大方纸,写上“彩色照相,一底2相3元”几个大字。然后卸下一块门板,贴上。再和儿子扛到村前的大松树下,傍在树前。一下子人们就围上来,好奇地观看相框里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开张后,照相的人们纷至沓来,有照单人的,也有合影的,还有照全家福的。父子俩一个照相一个登记,忙得不亦乐乎,到了傍晚,不知不觉就照完了4卷胶卷。第二天一早,世隆走了五六个小时山路,把胶卷带到乡邮电所邮寄。

在等待照片寄回的时间里,贾政庭每天都忐忑不安。20多天后,乡邮员来到村里,当他把一大包相片交给贾政庭的时候,贾政庭不敢当众打开。但是,乡亲们闻讯赶来,到贾政庭家来看照片。贾政庭只拿出其中一卷,打开一看,张张清楚。贾政庭心里的大石头这才放下来。乡亲们看到照片后无不称赞。当天,贾政庭发完了本寨的照片,又帮不少村民照了照片。看到已没有多少胶卷了,贾政庭第二天赶到柳州,一下就买了10卷胶卷。

胶卷买回后,贾政庭一头挑着相机、相框、晒好的照片和雨伞,一头挑着行李包,戴上竹笠出发了。贾政庭按前些天晚上规划好的出行线路,经良友,过培堤,到培基……最后又回到良双。每到一个村子前,贾政庭都把那个村子的照片放到相框里。结果,围观的人更多,人们看到照片照得好,就又纷纷让贾政庭照相。

贾政庭踏上了走村串寨照相的路子,这一干就是10年!

知识改变命运 一家人过上幸福生活

1991年,老四世尧也从县民族中学考上了柳州地区高中,老五也考到县民族中学上学,家里的开销就更大了。就在这时候,办理身份证工作在全乡全面铺开。当时,身份证要用黑白照片,乡里没有照相馆,人们办身份证只有去县城照相。为方便群众,派出所邀请外面的照相师傅进山来,也不太方便。贾政庭看到这种情况后,找到派出所领导,要求承担这个业务。派出所领导看到贾政庭为了孩子读书的干劲,深受感动,研究后决定把全乡的身份证照相业务交给贾政庭。

为做好这个业务,贾政庭专程到柳州,花400多元买了一台凤凰205相机,还买了一台黑白像印相机、冲洗胶卷设备、药水和一些相纸。当时,贾世隆已自学掌握了黑白照片冲印技术。在了解了光学的基本原理、记住了有关显影和定影药品中的化学名称及配比后,贾政庭把吃饭桌搬到世隆的房间,摆上印相机、显影定影液和相纸,用一块床单把窗口挡住,房间就成了简单的“暗室”。

1990年下半年,经过艰难的引水、装机、牵线,贾政庭建成了全村第一个家庭小型发电站。当电灯亮起来的那一刹,贾政庭激动得快掉泪了。后来,村里有十几家向贾政庭学习,也建起了家庭小水电站,这些家庭小水电站直到1998年村里通了电网电后才全部拆除。

为了提高摄影水平,贾世隆还为父亲订阅了《大众摄影》,购买了摄影教科书。经过学习,贾政庭的照相技术越来越纯熟,也越来越得到乡亲们的信任。几年时间过去,这几个乡上百个村屯,没有哪个村屯没有留下贾政庭的足迹和汗水。

贾政庭经营照相生意后,家里的农活基本上都交给了妻子贾隆咪。一年里,贾政庭也就是农忙那几天帮着干点农活,其余都是妻子一个人在辛苦操劳。

1996年,随着几个孩子相继在县城工作,贾政庭和妻子也搬到县城生活,还开了家照相馆,结束了走村串寨的漂泊生活。2000年,贾政庭60岁时,孩子们不再让贾政庭工作了,他这才把照相馆转让了,彻底告别了照相的生涯。

现在,贾政庭的大儿子世隆在柳州市社会福利医院担任院长,二儿子世朝从广西大学毕业后在县文体局工作,三儿子世尧从广西大学研究生毕业后在柳州担任律师,四儿子从重庆邮电大学毕业后在柳州电信局工作,是局里光纤通信方面的主要工程师之一,贾政庭唯一的女儿也通过考试成为一家国有企业的职工。贾政庭夫妻也随3个孩子走出了大山定居柳州。前些年,贾政庭的孩子回到老家良双村建了一幢别墅,每年的春节、闹鱼节,他们都回到良双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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