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年前,我是一个建筑农民工,经常到各村各屯揽活,其中的酸甜苦辣可想而知。而后,我当选村干,加入扶贫工作队伍。如今每每回想起那些进村入户开展扶贫工作的日子,一张张笑脸浮现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
有一次,我到一个叫那伏屯的乡下去装修一栋两层高的楼房。那伏屯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小山村,距离镇政府20多公里。那时,通往屯里的村道还是弯弯曲曲的泥巴路,我和同伴坐了一个多小时的摩托车才到达目的地。房主名叫班金武,一个很高很瘦的男人。刚开始,我们叫他老板,他望着我,很不好意思地说:“别这样叫,就叫我班弟就行了。”为了尊重他的意见,后来我们都叫他武弟。
装修进行了几天,有些材料用完了。班金武却一连几天都不在家,我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只见两个读小学的孩子在家跑上跑下。我问:“孩子,你爸呢,你妈妈不在吗?”孩子委屈地说:“村里人都骂我爸是神经病,爸爸白天就进山里去挖地,夜深了才回来,妈妈去广东打工两年都没回来过。”听罢,我不好继续再问,靠在刚刚铺上的墙砖慢慢思索孩子的话,身体不由觉得有一丝丝冰冷。
傍晚,一辆农用车载着20包水泥驶到了我们装修房子的旁边,把货卸在了房子的前面。收工时,我们看看天,天空一片晴朗,我们就把水泥搁在了外面。夜深人静时,我突然听到有一阵声响,我摇了摇身边的伙伴,然后悄悄起来一看,原来是班金武在用单手拖着水泥往屋里搬,一包、两包、三包……直到拖完为止。那晚突然飘起纷纷细雨,班金武从地里回来,一刻也没有停歇,把水泥全搬进屋里。搬完,他坐在屋檐下,高声唱起了《跟往事干杯》:经过了许多事/你是不是觉得累/这样的心情/我曾经有过几回/也许是被人伤了心/也许是无人可了解/人生际遇就像酒/有的苦有的烈/这样的滋味/你我早晚要体会/干杯朋友/就让那一切成流水/……我们躲在屋里静静听着,纷纷细雨也淋湿了我们的心。
后来我了解到,班金武其实并不是什么神经病。在他24岁那年,因为父亲生病,家里很穷,没钱上街买药给父亲治病。班金武看见家门前的那条小河有许多鱼,为了捞更多的鱼去卖换钱买药给父亲,他偷偷自制鱼雷去炸鱼,结果不小心鱼雷炸断了自己的右手,从此他变成一个只剩左手的残疾人。班金武残疾后,本就清贫的一家变得雪上加霜。由于他心情太压抑,独自一人的时候,总会高唱山歌或忧伤的歌曲来发泄自己的苦闷。所以,村里的人觉得他性情古怪,纷纷议论他患上了精神病。2010年开始,班金武的妻子前往广东打工维持一家人的日常开支,也很少能够回家。
2015年,班金武一家被列入建档立卡残疾贫困户。在国家优惠政策的帮扶下,班金武利用他种植杉木、板栗所得的钱加上他妻子在广东打工的收入,勉强建起了一栋两层的楼房。在工期比较紧的时候,班金武找到了我为他装修房子。
如今5年过去了,我由一名普通农民当选上村干。几年来,我国实施精准脱贫攻坚战,我有幸参加到扶贫队伍中去,也负责联系3户贫困户,班金武就是其中之一。2020年8月,我参加了西林县残疾人基本服务状况和需求数据动态更新工作培训会,负责那劳村150个残疾人的入户调查。我骑着摩托车从最远的寨子那伏屯开始着手,当年通往那伏屯的泥巴路如今变成了水泥路,路旁的山坡长满了绿油油的砂糖桔和笔直的杉木林。
那天,到达班金武家的时候,已是上午11点,班金武和妻子早早在他家门前迎接我。
我问:“武弟,这是你妻子吗?”
“是是。”他答。
“她刚从广东回来吗?”
“是的。”
“呵呵,她再不回来,估计你真的要发疯了!”我开玩笑说。
“那是,那是。”班金武也乐呵呵地回答。
那天,由于需要上传资料到国家残疾贫困户登记系统,我跟班金武挨得很近,头靠着头照了一张合影。过后,我打开手机相册再细看,发现班金武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开心,流露出一种幸福和慈祥。
经过对9个自然屯150位残疾人进行普查,我分别留下和这150人的合照。每晚我都会拿出来翻看一次,看看他们不同的姿势、看看他们不同的笑容,慢慢回忆他们跟我讲述人生的经历,生活中的不幸和有幸。
如果你问我在这几年的扶贫工作中,什么令我最难忘,那就是我看到了贫困户和残疾人一张张幸福洋溢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