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出版社工作之前,我对苏长仙老师略有耳闻,知道他是一位圈内颇有名气的壮族作家和受人敬重的资深编辑。
初到出版社时刚好临近春节,社里有一个好传统就是要登门拜访慰问一些已经退休的老领导、老同志,我与同事欣然前往。
苏老就住在社里职工宿舍楼的五层,由于没有电梯,加之他年事渐高腿脚不利索,所以,即使从家门口到南宁最美的公园——南湖公园也不过两三百米,他也很少下楼徜徉于湖边花草之间,也不能到楼下的埌西菜市享受与小贩讨价还价的乐趣,更别说还能够像当年那样,走街串巷、下乡入村采写通讯了!这种无奈,在这位深爱文学的老者的眼神里时不时被我捕捉到了。
开朗、豁达、淳朴、友善,是苏老给我留下的最初印象。
虽然已经虚岁八十有五,苏老依然耳聪目明,才思敏捷,也很健谈。他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往事。但似乎又有什么心事,欲言又止,就像一位长期与组织失去联系,又重新找到了组织那样,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奔涌心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我作为晚辈,又初次见面,总有些拘谨。这种拘谨让我看起来显得很谦虚恭敬的样子,像一名听话的小学生一样听着苏老侃侃而谈。我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恭维的话。大约坐了二十分钟,我找到了一个体面的理由向苏老道别。苏老意犹未尽,但他体谅我“工作繁忙”,执意挪动着因病痛乏力的双腿送我出门。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再次从苏老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无奈、失落但又有些期待。
在此之后,我同苏老的交流主要是通过电话、微信的方式了。因手脚不灵便,苏老用电脑打字有些困难,以前写稿都是手写后让子女打字。在微信时代,苏老不甘寂寞,常在群里浮浮头冒冒泡。有一回碰面,他甚至告诉我,他已经能够用智能手机写作,然后用微信传给编辑发稿了!这让我很吃惊,也很佩服他的学习能力和勤奋写作的精神。苏老对我是发自内心尊重和爱护的,这从他对我的朋友圈经常而持续的关注就可以看出来。我每发一条朋友圈,苏老都及时关注,并且常常以比较多的文字和表情来表达他的赞赏或鼓励。我很喜欢苏老这样成熟而真诚的微友。
2019年11月25日,我意外地收到了苏老的一封亲笔信,整整四页信笺,笔迹工整。我想,苏老一定花了不少时间、费了不少劲去写这封信,这让我感到内疚。其实,我的办公室同他家就隔几层楼,有什么事来个电话,或叫我过去一趟不就解决了吗?看完信后,我才明白了苏老的用心良苦。他执笔再困难,也觉得写信交流是更好的方式。尤为是,苏老在信末落款处郑重其事地盖上了他的印章,那一枚方方正正的、鲜红色的印章让我肃然起敬。苏老在信中主要说两层意思。一层是对我社工作的褒扬,表扬我入行不久,工作起色快、亮点多,令我既高兴又惭愧。另一层是力邀我亲自为他的新书《劲草》作序。这可难倒我了。凡作序之人,要么是学识渊博、德高望重之名家名流,要么是作者的莫逆之交。无论哪一条,我都是不配写序的,我有自知之明,于是打电话直截了当地拒绝他。但是老人十分执拗,就是坚持要我写序,而且几乎用“哀求”的语调来“挟持”我。我还故意拖了一些时日企图冷处理后蒙混过关,但苏老始终不放过,我实在不想伤他的心,只好诚惶诚恐地应允下来,好好地拜读苏老的文章,权当一名学生认认真真地给老师写一份读后感吧。
《劲草》是苏长仙老师的诗文集,包含了散文、诗歌、散文诗、评论等作品。“劲草”一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疾风知劲草”,用来形容苏老,是十分恰当的。“劲草”如他的人,为传扬壮族文化,奉献一生;“劲草”如他的文,经得起仔细推敲,令人深思。
这本诗文集大致包括以下几方面内容:第一,与壮民族有关的故事,包括壮族的人、语言文字、文学以及民族居住地等。或许是志同道合、惺惺相惜,苏老师在书中写了不少关于民族作家的文章。此外,苏老早年学壮语、下乡采风、收集并出版壮族文学作品的故事也在文中出现,值得一提的是,苏老格外重视对壮文、山歌的描写。第二,家国的眷恋之情。苏老师对故乡锣圩镇、第二故乡百色的怀念和祝福,对母亲的想念以及对国家和党的坚定信念在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第三,文学闲谈。这部分是苏老师的“奇思妙想”,有灵感了则洋洋洒洒写下来,多半是基于自身的思考而作。第四,生活趣事。如南湖“多才多艺”老人的故事等。
从内容方面来看,本书最大的特色就是民族色彩浓厚,最大幅度的彰显了壮民族的特色。壮族作家书写壮族故事,于平凡处见伟大,从语言文字运用方面来看,苏老的诗文语言虽简单平实,却不乏扣人心弦,让人感动的字句,可谓“大道至简”。
读罢《劲草》,我的感受可以用“感动、敬佩、期盼”三个词来概括。首先是感动。苏老的文字魅力以及真切情感让人感动。我印象最深的是《长歌当哭祭彭匈》一文,听闻老友去世的消息,苏老当即“心律不齐,头晕眼花”“你走吧,我不流泪。江春不肯留归客,草色青青送马蹄。老朋友你走吧,我不再哭泣。老兄我今日,白发人送黑发人,以茶当酒,长歌当哭,送你一程。”这是多年一起为民族事业挥洒青春的伙伴啊,这是曾经把酒话诗茶的老友啊,这看似潇洒的文字背后,蕴含了多少悲痛和不舍!其情之真,其意之切,直叫人感动落泪。
其次是敬佩。苏老师对民族文化事业的坚守、对党和国家的忠诚让人敬佩。文中花了大量的篇幅描写壮族的人和事,如从十几岁学壮文开始,苏老师一直在为壮族文化事业增添色彩。翻译、教师、编辑、编审、作家,不论哪一个角色,他都以极大的热情,讲好壮族故事。他现在差不多九十岁高龄,为了民族梦,却依旧不忘初心,牢记自身传播民族文化的使命。读苏老的文章,让我们看到有这么一群可敬的人,他们无声地、默默地用文字的力量,给予人们心灵的冲击,向人们发出呐喊,唤起人们对民族文化的重视,让人们找到民族的归属感,让民族文艺事业更加繁荣、昌盛,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民族作家。他们值得我们每一个人敬佩!
最后是期盼。在《生态平衡和语种保护》以及《为壮文的前景把脉开方》中,我们可以看到苏老师对壮族语言文字的忧虑和期盼。面对壮文推行的现实问题,苏老师呼吁人们“要用保护濒临灭绝动植物的热情,去保护少数民族语言文字,营造少数民族语文氛围,继承和发扬少数民族文化。”壮族文学事业今后要如何发展呢?就如苏老师在文中说的一样,也许我们可以从壮族故事开始说起,让人们知道壮族不只有刘三姐,还有布洛陀、姆六甲、布伯……将来人们提起“壮族”二字,有许多话可以说,比如壮锦、庙会、花山壁画、民间故事……
读完此书,作为后辈,我们多了一份责任与期盼。在南湖边读报的老人,在小小的天地里关心着国家大事,他们尚且如此,我辈岂能置身事外?“如何讲好符合现代性诉求的民族故事”是我们应该持续关注的。所幸前方的路,已经有无数个“苏老师”为我们点燃了灯火,我们只需跟随着灯火,慢慢地、慢慢地,让这灯火更旺、更亮。盼望着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中,民族作家能向人民、向世界奉献出源源不断的精神食粮。
洒脱、正直、担当、忠诚,是在后来的多次接触、深入交流之后,苏老给我留下的更深印象,尤其是在拜读了他的《劲草》书稿之后,这种品格如一股暖风扑面而来。宋人张鎡的诗句“仙风侠气愈卓越”最能表达出我对苏老的这种印象。这不仅仅因为苏老的大名中之“仙”字,也在于他为人处世、为官治学、为父治家方面所表现出来的温厚、洒脱、正直、举重若轻的品格与气质,以及忧国忧民、思乡怀旧的家国情怀。
综观苏老的人生轨迹,正直是其人格的核心要素,不论从他的为人处世,还是从他的作品字里行间,都透出他是一位正直的老师、正直的编辑、正直的作家、正直的长辈。凭借这样的品格,带给他在业界良好的口碑,也带给他的作品长久的生命力。正是缘于对苏老人格魅力之敬佩,虽勉为其难、词难达意,也只能诚惶诚恐写下这些文字,姑且为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