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茶屯地处环江毛南族自治县驯乐、明伦、龙岩三乡镇交界,是云贵高原南麓一个小坝子。村子群山环抱,林草丰茂。村子周边方圆几公里多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这些林木多为水源林,有常绿的红椎、白椎,有落叶的枫树、梨树。林下还有密密匝匝的灌木和草本植物。这些林木草藤,涵养了丰沛的水分。村子周边山上,时常渗出若有若无的水流,偶尔还涌出甘甜清冽的山泉。水往低处流,这些水流和山泉,绕过石砾,穿透土层,在村东枫树泉汇成涓涓溪流,向西南款款流淌。洁净的溪流,宛如玉带,逶迤飘然。
这就是三茶溪。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溪流,我童年的许多快乐记忆盛载在这条小溪中。
溪流上有几个玉盘似的大水潭,潭水幽蓝而清冽。潭边,石块静卧、游鱼浅翔,静谧而和谐。轮下潭和中潭是我跟小伙伴们的乐园。在溪潭中游泳嬉戏是我们童年最快乐的事。
轮下潭在上游,水浅而宽,深度一米二左右,适合学游泳。我们学游泳没有教练。先是在较浅的区域学狗爬,扑通闹腾些时候,慢慢地就无师自通了。当然,也有屡学不会的,比如阿呆。大人支招:活捉几只蜻蜓,让蜻蜓咬肚脐眼,就学会了。可怜阿呆,肚脐眼被蜻蜓咬得鲜血淋淋,入水还是泥牛般快速下沉。有伙伴找了一条布质密实的长裤,用绳索扎牢两个裤脚,将裤子浸湿,两手扯开裤腰,用力往水面扣,两只裤管灌满空气,一个土制的防沉救生器做成了。我们让阿呆俯卧在两个裤管中间,深呼吸后头部入水,两手奋力划,两脚用力蹬。经过反复的挣扎苦练,呛了无数次水,阿呆终于学会了游泳。
在轮下潭学会了游泳,就可以到中潭去玩水了。中潭在中游,水深且宽。潭中央幽蓝鉴云,深不可测。暑假的午后,小伙伴们聚集中潭,游泳、打水仗。
游泳是前奏和热身。先到者默默下水,自由自在划水闲游。自由泳、仰泳随意而为;跳水、潜凫随性而行。打水仗是重头戏。打水仗主要是互相泼水和水中追逐。有单打、双打和团体赛。
泼水单打为一对一。在浅水区进行,以水刚刚到小腿中部为宜。两人相距两米左右,相向站定。猫腰,双手呈撮箕状,最好小指、无名指和中指交叉套紧。裁判员一声令下,双方立即奋力半掬半击将水朝对方泼去。进攻的焦点是对方的脸。高明的“战斗员”能把手型调整得像个水瓢,泼出去的水集中而有力,稳准狠地砸在对方的脸上。这时,对方往往睁不开眼,呼吸困难,泼出来的水也失去了准星,除了投降认输,别无选择。单打虽然参与的人少,战况却最惨烈。战败方往往被泼得眼睛红肿,耳朵进水。因此,我们也是偶尔玩玩。
最常玩的是热闹的团体互泼和水中追逐。小伙伴们一分为二,每边几个甚至十几个。“战斗”开始时双方队员或站或游,或击或掬,齐心协力将水朝对方泼去。欢叫声和着泼水声飘向天际,没有刀光剑影,但见水花四射。团体互泼水仗战败方溃败逃散,战胜方乘胜追击。战事转入水中追逐。潭中数十个浪里白条你追我赶,欢声震天,一片翻江倒海的景象。远远望去,潭上腾起蒙蒙的水雾,阳光一照,折射出亮丽的彩虹。
这么一玩,往往就是大半天,天麻黑了还在疯玩。大人反复催促也不上岸,气得大人哼哼骂道:“你们这些兔崽子再不上岸,小心鲤鱼精叼走你们的小鸡鸡!”
大人们的这句骂把我们镇住了,大家纷纷上岸。中潭水深,鱼虾种类多,什么鲤鱼、草鱼、鲇鱼、鲫鱼、油鱼等应有尽有。还有许多大鱼,有个钓鱼高手曾经在潭中钓得一条四公斤重的大鲤鱼。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小岗村经营风吹进三茶屯,缺衣少食的村民一夜惊醒。他们除起早贪黑经营好责任田外,还用利斧尖刀开启靠山吃山的门路。大家竞相垦荒造地,一棵棵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随着油锯的轰鸣声纷纷倒下;一片片纵横交错的荒草枯藤随着烈烈的山火瞬间灰飞烟灭。还有人伐薪烧炭、砍原木换钱……一时间,三茶屯周边的群山有的变成一畦一畦的坡地,有的成为顽石裸露的穷山。
随之而来的是山泉日渐枯竭,三茶溪水量日益减少,最终在干旱季节出现断流。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几乎一进秋季溪水就断流,充满活力的溪流变成死气沉沉的旱沟,连中潭也只在最深处有一坑死水。
有人抱怨天灾,有人说因为坏了龙脉而致水源枯竭。相关部门调查得知,过度毁林开荒导致生态遭到严重破坏是主因。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必须进行生态修复。
经过多方努力,二十一世纪初,相关部门在三茶屯实施土地整治项目和退耕还林工程。整治坡地,退耕还林,封山育林……近二十年的封山育林及退耕还林政策的实施,让三茶屯群山重新披绿。最令人欣喜的是,曾经年年断流的三茶溪因此不再断流。
今年暑假,我再次回到老家避暑,惊喜地看到屯中央那条穿村而过的小溪重现流水潺潺!下午时光,在家中楼顶眺望,水潭上空腾起的蒙蒙水雾和阳光折射出的亮丽彩虹,历历在目。
三茶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