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离开老家已二十余年了。这些年来，儿时飘荡的稻香时常随着阵阵的风儿吹进我的梦里……

一方水土，一方风物。夏凉冬冷，土地肥美的老家，有名为香粳香糯的水稻，香飘十里开外，相传至今种植已有400多年。儿时，十里八乡，左邻右舍，用粳香（米红粳、蒜鹏粳、豹斑粳等等）煮成的米饭，香气扑鼻，松软可口，越 嚼越有一股浓郁的香甜，没有菜肴也饱食不厌。香糯（蜜蜂糯、大鹏糯、冷水糯等）米粒细长，晶莹油亮，蒸煮后膨松软糯，香甜可口，吃而不腻，是山里人逢年过节包粽子、舂馍粑、酿甜酒、送亲友的上品。

一粒米十滴汗。当春风悄悄吹进山里的时候，栏下的耕牛和犁耙被唤醒了，这时山村的春耕就要开始了。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前，小金牛、收割机、耙田机等农业机械几乎没有，耕田犁地是个繁重的体力活，犁子、耙子、铁锨、锄头是农业生产的“重器”。乡亲父老趁着阴雨的天气，把自家的农具“重器”都一一楔牢，都忙着准备春耕的事情。

我家里七八亩的农田全由父亲亲手打理。在一场春雨过后，天刚蒙蒙亮，伴着朦胧的雨雾，父亲早早起床,在给牛端草喂饱以后，戴上斗笠，披上蓑衣，扛着耕犁，牵着水牛，便朝田间走去，新一年的耕耘开始了。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我跟在父亲的身后，沿着泥泞的田间小道，我俩深一脚浅一脚来到了田边。父亲抛开手中的牛绳，让牛儿随意啃吃田边的一些嫩草，在放下肩上的耕犁以后，就抽出挂在腰间的旱烟袋，淡黄的烟丝和方块的纸片，在他娴熟的双手卷动的瞬间，就成了一支细长的旱烟卷。父亲趁着牛儿还吃草，便坐在田埂的一块石头上，吧哒吧哒地抽起了旱烟，成丝成缕的烟雾，缭绕父亲沉思的面庞。

不一会儿，在牛儿“哞哞……哞哞……哞哞”的催促声中,父亲熄灭手中的烟头，慢慢起身，握紧耕犁，拉紧牛绳，甩开牛鞭，吆喝“啾吁”一声，牛儿硬了硬脖子，在父亲的吆喝声中，井然有序地埋头犁田，冬季尘封的田块被翻成了层层有序的泥浪。牛儿的铃铛和父亲的吆喝打破了田野的寂静，让人感到无比的惬意……

老家地处高寒山区，气候偏冷，一般都在农历四月上旬才开始插秧。邻里乡亲互帮互助，抢抓农时，弯腰插秧的农妇，她们劳动的欢声笑语不时地从田野上传来。过了半月左右的时间，到四月下旬做完了插秧的农活，广袤田野上泛起了一丝丝的绿波。等到秧根扎稳，秧苗返青，施肥开始了。当时化学肥料十分稀少，几乎没有施用，自家积攒的农家肥是水稻催肥的主要肥料，每户约有1500公斤不等的农家肥，全靠肩挑背驮。在施肥的时候，乡亲们将农家肥分配到若干个小木船里（有的也用水桶、水盆代替），把肥料捏成鸭蛋大小，然后弯腰坠背，一行一株地把它塞进禾苗的根部。这样的农作方式一直延续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期。在外人看来不可思议，但是用这种施肥方式，能保持禾苗养分，避免肥力损失，保证香粳香糯的产量。在老家一带的壮话译音称为“喂田”。

骄阳火辣的七月天，学校放了暑假，正赶上禾苗施肥的时候。到西讲、思辣和思周（地名）的梯田施肥，更要费一些力气。天还未亮，父亲、哥哥、姐姐和我就早早起床，大家忙着煮饭炒菜，在吃完早饭之后，还把饭菜一起盛入一口铝制的饭盒里，是劳作中午的用餐。在装担就绪之后，我们一前一后，组成一个挑肥队伍，太阳尚未露脸的时候，我们就出发了。思辣的梯田仿佛挂在天边，又高又远，挑送肥料十分辛苦，爬行一公里左右的“勾羊”坡如上蜀道难，肩上的担子随着行进的脚步，好像在变得越来越沉重，汗水哗哗地下流。我只暗下决心：“不管多么的劳累，也要把肥送到田里”。在气喘喘的那一刻，担子终于挑到了坡顶，身上的力气好像被抽光了，幸好坡坳有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松树，能遮住火辣辣的太阳光，稍稍坐在松树下的石凳上，深吸着泥土芬芳，远眺层层梯田的美景，顿时让人心旷神怡，疲劳被消得一干二净，我们又迈步向田里的禾苗挑担送肥去。西讲和思周、思辣的梯田是望天田，肥力不强，水源不足，禾苗施肥除了采用“喂田”的方法以外，更需要精心地管护，才能有所收成。

“春种一粒子，秋收万颗粮”。金秋时节，稻穗弯腰，远远望去，稻田一片金黄，像铺了金色的地毯，一阵微风吹来，荡起了金色的波浪。正是在秋高气爽的季节，山里的农家又自由组合，形成若干小组，一字排开，大家使用特制的小劆子，在稻田里剪收着粳米和糯米的稻穗，系成每把在5公斤左右的稻砣，家家户户的房檐下、晒坪上,到处晾晒着一把一把的香粳香糯，整个山村都散发出阵阵的稻香，丰收的喜悦尽挂在乡亲们的笑脸上。

在收获的金秋，心细的父亲拿来家里的记粮账本，把每个田块的收成都一一盘点计账，全年粮食的盈亏情况一目了然。对着密密麻麻的记粮本，父亲算来算去，心底里在计划做好我们学费的准备。香粳香糯若有盈余，就出售一些换回我们的学费，若出现亏欠的就要去煤矿打工贴补我们的学费。常说家里有粮心里不慌，在我的记忆里，家有粳米和糯米，让我们度过了最艰苦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