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在荒芜的旷野里存在了许久许久。久到它自己都记不清看了多少星星的陨落,河流的掘断和山峦的隆起。
可它从不孤独。它存在的每一天,都在等着自己的消亡。
那些从远处吹来的风告诉它,它们曾经见过城的消亡。日晒风吹、雨打雪侵。终有一天,它会化成细小的沙尘,泯然尘世。
它耐心地等着,就像曾经的曾经那样。
那时,它是大山的一部分。它不知道它存在了多少年,也不知道以后会存在多少年。它只是静默着,什么也不想,也什么都想不出来。
有一天,它被从大山冷硬的躯体里分离出来。装在咕噜噜作响的板车上,翻了山,渡了水,被拖到了这片陌生的地方。
晨曦里,一个男人走向了它。将手,放在了它的额上。
他说:从今往后,他是它的王。而它,是他的城。
有一种滚烫,自额心,遍及身躯。它突然感觉,自己的存在具有意义,它要将它的毕生,都献给这个赐予它名字的人。
男人将它埋在土里,在它的身上叠起一块又一块的石头,渐渐地,它便看清了自己的模样。高大、恢宏。有朱红的大门,有高耸的城墙,有雕花的飞檐,还有无数的殿宇。威风凛凛又安稳敦实地环抱着它的王,和王的臣民。
它陪着王挑灯夜读、点兵用将,也看着王万民臣服、八方朝拜。
可后来,它的王老了。原本清明的双眼变得浑浊,伟岸的身躯日渐佝偻。
那个星月无光的夜里。王用枯柴般的手,抚着它的身体。说自己要走了,去到更远的天上,但无论去得多高,多远,他都会看着它,看着自己的子民。王还说,总有一天,他们会再相见。
王说着,声音渐沉,双眼渐闭,逐渐变得和它一样,又硬,又凉。
它在满城的白幡里,竖下对王的誓言。守护王的子孙,和子孙的子孙。
可是某一天,它厚重的城门被巨木撞开,猩红的血喷洒在它的脸上,它的身体被烧毁,被推倒,又被重建。
它的王没了。王的王朝也没了。可它,还在。
它长久的缄默着。冷眼看那些侵略者们,复被人侵略。看那些加在它头上的名字改来改去。它始终知道,它是谁。它在等什么。
它等啊等。终于等到一次巨大的迁徙,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它。它在杳无人烟的旷野里,眺望着苍穹,独自垮塌。
它原本巨大的身躯,在漫长岁月的摩擦下,只余最后一段残垣。可却它满心欢喜。
它的快乐,每一阵风都能听到。它用残躯上的每一道罅隙高声地嘶喊:来啊,吹啊,送我去见我的王!
可就在这时,太阳的影子被脚步踩碎。
有人发现了它。用一个方形的扁盒子对着它。不停地咔、咔、咔。
它突然有些心悸,像是有什么不可预知的变更就要发生。
没多久,更多的人来了。带着许许多多它没见过的怪兽,有大有小,绕着它的身体不停地走动、摆弄。
它听到人们在说:没错,这就是我们找了许久的王城。
走开!不要过来!它尖利地叫喊着,身上炸开了一道又一道裂纹。
来人惊呼,天啊,不行,这样放着它不管,它很快就会朽坏,我们要想办法把它保护起来!
不!不!!不!!!它尖利地叫喊着,一声又一声。无人听见。
人们骑着独臂的怪兽,挖开它身旁边的泥土,搬来巨大的透明棺材。将它最后的希望,砰地阻断。
那之后,再也没有风传递它的声音,雨滴也无法再到落在它的脸上。那明晃晃的太阳,就悬在它的头上,可它再也感受不到那种温暖。
无数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隔着棺材窥视它的模样。
它在攒动的人群中,被一种陌生的情绪击中。
像没有着落的风,在无尽的虚空中不断往复,四野无依。
它发现,它再也难见,它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