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虹你好!好久不见。
记得有一年我们参加广西文学的活动,在大明山上一起拍了一张照片。那应该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我想如果我们再在那里拍一张合影,在照片上,你不会有什么变化。而我已白发苍苍。时间的流逝,对一些人是有效的,对另一些人,则不会有什么变化。在你安静的内心里,世界是缓慢的,你的一切不会再有变化。容颜,时光,内心的世界。读到那首《时光慢》时我的想法得到了证实:当时光慢,慢至停止,“白发的生长慢下来/肌肉的萎缩慢下来/牙齿的脱落慢下来/所有的衰老慢下来”,你获得了一个不老仙丹。
读了你的《十万朵桂花》,不知怎的,想给你写一封信。记得刚收到这本诗集时,先读了娜仁琪琪格的前言《安静的光芒,在时间的河川之上闪烁》。安静,这个词语她用得太好了。我十分认同。她说你微抿双唇,轻轻一笑。我觉得这大概就是你一直的写作状态,心里怀着善意,一切都是美好的,在你的心里,山河静,静至心里。因为安静,远去的时光,眼下的幸福,才像一棵棵松树长在心里,十万朵桂花,才会在月光里低语。
你的诗歌,其实很多都从日常状态里来。这就是一个诗人扎根的土地。你写南瓜酿,写菜市里的花,写沉甸甸地挂在树上的木瓜,写你的山河田园,满满的爱和温暖,溢过了世俗生活的表面。为什么同样的生活,美好的人会看见花开,痛苦的人会看到事物的阴影。
你诗歌中的那种美,并不是没有来由,而是万物本来如此。只是一颗心在安静中打开了,发现了它们。发现了万物有灵,万物本来就是美的。
比如这首《林子》,读着还是很感动:
阳光那么好
我在想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这个没有名字的人,他是谁,无关紧要了,是众生中的一个么?还是就是众生?那么好的阳光,让我们想起每一个人。这就是一种很善意的写作。我突然想起自己写过的小说《赶往巴格达》,一个人,发现自己很容易爱上别人,先是异性,然后同性,然后老人和小孩,然后花草树木,他的爱不断地泛滥。最后,他想要爱去拯救这个世界,但他还是来晚了。在你的诗歌里,爱,善良永远都不会来晚。
我承认读你的诗歌,需要对应的安静的心态。我试图泡一杯茶,调暗灯光,做一个安静的读者。我知道在安静的状态下,一个人才容易把世俗屏蔽,把内心打开。在安静里,我们才能“从菊花里听到,年少的欢乐和青春的诗歌。”
安静还容易使一个人进入冥思的最好的状态,接通天地,接通古今。《在潇贺古道等一匹马》,你就是那个羞涩、低眉、在濂溪边浣衣的女子。
安静还会让一个人的文字也会变得舒服。舒服得就像在林中,清冽的呼吸。充满了负氧离子。
不过,读这些诗歌,我觉得这些年,我并不认识你。读你的诗歌才有了一次重新认识的机会。我无法对你的诗歌进行点评,它们是一个安静的整体,美好的整体,有着思念着小小忧伤的整体。其实把一首首的题目排在一起,它也是一个整体,即使把很多首诗里抽出一些句子来,排在一起,它也是整体。即使把最初写于20世纪90年代初的诗歌和2015年的诗歌排在一起,它也是一个整体。这个安静的整体,你内心与这个世界建立的秩序,它不会变化,正如你在那首《我爱我现在的这个样子》里说的:
现在
我仍如当年
内心清澈
有我的方向和坚持
有我的爱和想念
有爱与想念,就完全可以撑起一个写作者的世界。
读你的诗歌,有好长时间浸在里面,也变成了一棵树,一座古桥,一朵花。但很多时候,又想从中逃出去。我的世界,我们的世界,哪有那么多的安静,那么多的美好?安静是你的,我们什么都没有。
(注:诗集《十万朵桂花》的作者林虹,女,瑶族,广西贺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2届高研班学员,上海戏剧学院2015高编班学员。曾在《作家》《诗刊》《民族文学》等发表作品,有作品入选各种选本。出版有小说集《清澈》,散文集《时光深处》《两片静默的叶子》。曾获2014年度华文最佳散文奖,首届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文学奖,第五届广西少数民族文学创作“花山”奖。创作的大型舞剧剧本《瑶妃》获广西第八届剧展桂花金奖、桂花剧作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