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壮语里,老庚又叫老同,“打老庚”或“认老同”就是与同年出生的好朋友结拜为兄弟或姐妹。父亲生前,曾结拜过许多老庚,其中有汉族的,也有其他少数民族的。父亲与他的老庚们关系亲密,感情深厚,常常互相帮助。
父亲时常和我们提起他结交的第一个老庚。那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父亲考上县中学,当时从家里到县城不通公路,完全靠步行,父亲要跟着马帮走两天半的时间才能到达县城,这样就有两个夜晚要在路上住宿。好在路上的一些村寨都有父亲的同学,因此,每个学期开学或放假回家的路上,父亲都不用愁没地方吃没地方住。父亲与一个汉族同学感情很深厚,在那段艰难的求学岁月里两人就建立起了兄弟般的情谊。因为两人是同年同月出生,父亲和他这个同学就结成了老庚,成了铁打的兄弟。老庚的家就这样成了父亲的免费“旅店”。据父亲说,老庚的父母待人非常真诚热情,每一次父亲到他们家去做客,他们都会拿出家里最好的菜接待他,比如平时舍不得吃的腊肉、鸡蛋等。每一年,父亲都会得到那位汉族老庚的母亲送给他的一双布鞋,那鞋子陪伴他走过了重重高山,越过道道河流,给予父亲温暖的力量,同时父亲也体验到了人与人之间的真情。父亲与那位老庚一起求学,睡的是上下铺,两人的衣服经常换着穿。共同的爱好和兴趣让他们的心紧紧的连在了一起,并穿越时空,延续到未来的岁月里。
父亲常常说,交友在于交心,在于互助,只要你常给予人帮助,朋友自然就会多起来,路就会越走越广。父亲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靠近我们老家的云南地界一带有许多村寨发生了旱灾,一些村寨因为粮食减产而闹饥荒。而我们村地处河流的下游,旱情较轻,粮食虽有减产,但产量还是能自给自足。许多因灾荒而流落他乡的云南人来到我们村里,善良的村民都会伸手救助,但那时候靠工分吃饭,人们分得的粮食除了够自家吃外,剩余的已经很少了,心有同情而力不足啊。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广西和云南虽然是两个省份,但毕竟同饮一江水啊,有什么比这同根同宗同源的情感更让人牵挂呢。父亲决定利用自己大队干部的身份开仓放粮,把余粮分给前来乞讨的云南人。许多得到救助的人都感激得声泪俱下,甚至跪地言谢。每每这时,父亲都会安慰他们,鼓励他们,大家共同坚持下去就会有希望。这一善举得到许多村人的支持与拥护,也让父亲声名远扬,而父亲也以这样的性格与喜好结交了不少的老庚。直到现在,只要我们到靠近村里云南那一带去,一说起自己是谁的儿子,上了一定年纪的人就会提到父亲,念叨父亲的好,说谁和谁是父亲的老庚,哪年哪月他们还到过我们的家呢。他们说得那样真切,那情景真令人动容。
患难见真情。父亲生病的时候,他的老庚们或是前来探望,或是给予经济上的帮助。有一个老庚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拿出三百元钱给父亲治病。几年前,我遇见了他,想把钱还给他,他都坚决不收。父亲去世时,他的一个老庚还杀了一头猪前来祭拜,悼词中写满了兄弟情深,以及对逝者的惋惜与哀叹。
父亲已经去世二十八年了,但父亲与老庚们建立的深厚情谊并不止于他们那一代人,他们的感情好像一条长流不息的河水,一直奔流延续到我们这一代来。多年前,我去云南文山州,路过富宁县城的时候,特意去拜访一位当警察的庚爹,虽然父亲早已不在人世了,但那位庚爹仍然还把我当做他的庚儿子来看待,并让他的儿女们与我相认。那晚,我们一同吃了晚饭,席上,一杯又一杯的酒过后,微醉之中,庚爹说起了他与父亲之间交往的许多事,言语之间,我看见他的眼睛渐渐湿润了,眼里一颗晶莹的泪珠闪动着。庚爹俯下身,用衣袖轻轻把眼泪擦去,强装笑脸说,我们这一辈的人已经走过来了,你们下一代人一定要手牵着手一同走过前面的风风雨雨……庚爹举起酒杯,动情地说道:“许多心愿都已融在这酒里了,你们自己去慢慢品味吧,来吧,儿女们,干杯!”
那是云南富宁生产的高度白酒,几酒杯下肚,它燃烧着我的血液,温热着我的身心,我想此刻,父亲一定在天上欣慰地笑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