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三月的春风吹过，天气乍暖还寒，枫叶的枝头便脆鲜鲜地在眼前晃动，每年春天，山上的枫叶就蓬蓬勃勃地长出来，翠盈盈地吐着新绿——那是做黑米饭的染料。

小时候日子苦，春天青黄不接，新粮接不上茬，哪有什么可吃的？我们天天掰着指头，盼着农历三月三的到来，这样又可以大快朵颐一顿，也安慰安慰委屈了许久的肚子。

又是一年“三月三”。我们早早就闻到香味了，那是母亲在用枫叶、糯米做原料，费尽心思地准备着黑米饭。我们兄弟姐妹一个个地都翘首以盼着。

母亲从锅里盛满一碗黑米饭，递给我和妹妹，嘴角一扬：“喏，给你十五公十五婆送过去。”妹妹嘴一噘：“妈妈，我们还没吃饱呢！”母亲怜爱地用手抚摸了一下我们的头：“娃儿乖，明天妈妈再给你们做。”

邻居十五公十五婆是无儿无女的老人，土改时成分低，所以分得晚清大屋的这几间房，与我们是出了十服的本家。无奈现在二老年事已高，渐渐失去劳动能力，只能依靠住在村东的近房侄子一家，侄子侄媳隔三差五过来挑水做饭，尽点孝心。

十五婆是当年十五公到桂西北做工时带回的山里妹子。与十五公拜堂成亲时，辈分小的在大人的教导下称她为“十五婆”，操着生硬的本地土话的十五婆不忘幽默大伙一把：难咯难咯，我年纪轻轻就变成“婆”了。诙谐的打趣引来笑声一片。这个小插曲便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年轻时的十五婆心灵手巧，做的壮家红蓝饭让人垂涎欲滴，她嫁到我们这里也跟村里的姑婆娘子们学起了做黑米饭，可是她做的黑米饭食材很少——少量的糯米，掺入大量的籼米，一锅米黑饭放的白糖也不多，有时干脆用盐代替。每年“三月三”当天她会给我们送来黑米饭，而且是天刚刚亮的时候，我们家的大门还没有开，十五婆便把一碗黑米饭放到我家的门槛上了，然后轻叩“笃笃笃”几下，转而就听到离去的脚步声了。我还窝在暖暖的被窝里，早起的母亲在帮孩子掖好被子后来到厨房，燃起第一缕炊烟。一听到动静母亲就开门去了，不一会儿母亲回来了，手里拿一只大海碗，冒尖的黑米饭像只小山包，够我们这些馋小鬼饕餮一顿了。

十五婆的黑米饭——不甜、不黏，唯一值得称赞的一点就是枫叶的味道还算纯正。母亲说，十五公他们家境不好，舍不得多放糯米，里面掺的籼米太多，所以不黏，但这也是人家的一份心意，十五婆是个有心人，整座大屋里谁家没有吃过她做的黑米饭？

十五婆是壮族人，口不择言的长舌妇和不懂事的孩子背后叫她“壮牯婆”，民族的偏见令本来开朗的十五婆性格变得有些孤僻，平时不太合群。三老姑八大姨们坐在一起拉家常时，善感的她老怀疑大家在背后说她的坏话，平时和左邻右舍相遇时也把头扭到一边，装作没看见。自感受了委屈的她向十五公倾诉，十五公便耐心安慰她。可是时间久了，要强的十五公也认为大家排斥他们，大家便真的对他们颇有微词了。加之他们两人一直没有生养，在那个年代没有后代的人是让人看不起的，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统思想根深蒂固，于是大家也就自然疏远他们了。但十五婆这人心灵手巧，是种田的一把好手，会唱婚嫁歌和哭丧歌，还会做红蓝饭和黑米饭，以前谁家有喜事就让她教嫁出去的女儿或娶进门的媳妇唱几首婚嫁歌，哪家老人走了也请她来嚎几声。然而时代在发展，现在新事新办，陈规俗习也渐渐被取代，十五婆感到自己没有用了，越发钻牛角尖，不太与乡邻来往。但十五婆每年“三月三”雷打不动地给大家做黑米饭，做的黑米饭软糯软糯，甜甜的，上面撒一层薄薄咸香花生末，下足食材——看得出老人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三月三”一早趁着天未亮，挨家挨户门槛上放上一碗。熟悉的脚步，熟悉的敲门声，熟悉的老味道，大家吃着十五婆的黑米饭，心里溢出的满满都是她的好，那些不满早已消散了。

有一年春天，十五公得了重病住院了，这个消息在大屋里悄悄传开了，大伙都很难过。那亲人般的惦记和牵挂化作实实在在的行动，谁家有时间就跑一趟到医院嘘寒问暖，送点稀罕物给十五公补充营养，十五婆田头地角的活都搭把手抢着干。看到友邻的古道热肠，那年“三月三”天下着雨，也浇湿了十五婆的眼睛，她直用壮话跟大伙说“恭稀恭稀（感谢感谢）！”

大前年的仲春，十五婆积劳成疾，病倒了。“三月三”的清早少了熟悉的敲门声和脚步声，越发富足的人们不再缺那顿香喷喷的黑米饭，但少了十五婆曾经不甜不黏的黑米饭味道，心里空落落的，“三月三”也变得寡淡了。

之后这几年，十五婆的病情时好时坏。后来，年老力衰的她彻底失去了劳动能力，身体也是异常虚弱。我那与十五婆要好的母亲也在前几年走了，我们兄弟姐妹也分飞四处，为了自己的小家去打拼。友爱的接力棒在亲朋和邻居之间传递——婶娘提前做好了黑米饭，还根据自己喜好加上炒香了的花生末和芝麻，拌上焖香的五花肉。婶娘和堂弟媳凌晨两点就起床开始捣枫叶、过滤叶渣、泡浸糯米、蒸煮米饭……做好黑米饭后，悄悄推开大门，把一碗黑米饭放在十五婆的门槛上，轻轻叩几下，又悄悄返回家中。

那天婶娘去十五婆家串门，年近九旬的十五婆张着没有门牙的嘴，奇怪而感激地问婶娘：“最近老是有人在我家门口放上一碗黑米饭，色泽、味道和食材都不同，不是一个人送的。都收到好几碗了，哎，难为大家都想着我们这两个老公公老婆子……”

今年“三月三”，我们兄弟姐妹结伴回老家看望十五公二老。老远听到十五公家中那台半导体收音机飘出《爱我中华》优美的旋律：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

此时的太阳透过天空的云层，生出一片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