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亮，一声声悲哀的唢呐声就扒开了那云雾缭绕的山头，和着那哭哭啼啼的声音，整个空气变得更加凝重。

这是么青屯苗寨杨老爷出丧了。丁原在他的果棚里看得一清二楚，在送丧的队伍里还有不少壮族人呢。丁原看傻了！

丁原不知道山脚下的壮族群众也参加这个冤家对头的丧礼，他摸不着头脑。他嘀咕说：“死得好！就是这个死冤家害得我坐三年牢，哼！痛快！”

丁原坐在板栗树下，眼睛扫到正在重新长苗的一蔸蔸树桩时，就恨起了杨老爷。

杨老爷是么青屯苗寨里的寨老，就凭着他的威望，村里大大小小的人都很听从他。大家都知道，么青屯在镇子的最高山头，山脚下还有一个壮族的村庄叫平蛮屯。从么青屯苗寨走到壮族平蛮屯只用半个钟头，但两个寨子从不来往。

丁原的板栗地就是在么青屯和平蛮屯的交界处。1990年，丁原的父亲丁望就在交界处开荒了一片约50亩的山地种板栗。丁望看上与他交界那块平缓而肥沃的土地，就越界开过了么青屯的地界。杨老爷知道，他祖辈从贵州迁移过来，本来土地就很少了，现在又被壮族人丁望侵占，这不是欺负到苗族的头上吗？杨老爷亲自出面阻止丁望，但丁望对杨老爷“哼哼”出鼻气，说：“你算老几？你们都是搬迁来的，一百多年前这里就是我们平蛮屯的土地。”接着手一推，杨老爷便踉跄倒地。

杨老爷咽不下这口气，气呼呼回到了家中。他把这件事告诉村里的人，村里的人个个都义愤填膺，但也无奈，山下的壮族人家毕竟人多力量大。

就这样，丁望开垦的50多亩山地在当年就长出绿油油的玉米。他在地里搭建一个棚子，还养了一些鸡。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棚子就炊烟袅袅，有时还飘出鸡肉的香味。丁望坐在棚子的门前，自言自言说：“六年后，我的绿色银行就产生钞票了，哈哈，哈哈……”

么青屯的人一走过丁望的地边时，都恨不得把丁望的皮剥了。事情也这么巧，就在一天晚上，丁望到亲戚家喝喜酒，偏偏那天晚上，丁望的50多亩玉米一夜之间全被砍光了。丁望回来见状呜呜大哭，然后拿着砍刀到么青屯寻找砍他玉米的人。可丁望哪是么青屯人的对手，他们个个手拿木棍出来准备对付丁望。丁望不敢进攻，掉头回去召集村里20多人前往么青屯，一场流血的群架就要发生。就在这时，杨老爷出来了，他当着丁望的面下跪说：“这都是我们屯后生的不对，我杨老爷愿意赔偿你的损失，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杨老爷把积蓄多年的5000元交给了丁望，才避免一场血战。

“井水不犯河水”已经成为么青屯和平蛮屯的誓言。丁望依然耕种他的土地，土地也全部种上了板栗。两个寨子就这样风平浪静过了几年。有一天，么青屯村民王国宝家的10多只山羊偷偷进入丁望的板栗地。丁望的儿子丁原立即把10多只山羊捉起来，把山羊的腿全部打折了丢在地里。王国宝找呀找，找到丁原的板栗地，发现自己的羊都已经动弹不得了。王国宝像发疯似的冲进丁原的棚子，拿着一米多长的木棍找丁原报仇。那天，丁原正好刚刚离开下山，王国宝找不到丁原，他就跑回家里，拿着油锯对着丁原的板栗疯狂地砍。王国宝刚砍去一半，丁原上来了，他看见王国宝在砍自己的板栗树，一冲上去就和王国宝厮打起来。等杨老爷赶到时，王国宝已经动弹不得。杨老爷气得全身发紫，用发抖的手指着丁原说：“我要你去坐牢！”接着安排人员把王国宝抬去医院，他直接报了警。当天，丁原就被公安带走，最后他挨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从那时起，杨老爷陷入了很久的沉思。应该如何下手化解这么多年来的矛盾？夜深人静，杨老爷怎么也睡不着，他干脆骨碌起身抽烟。这时枕头落到了地上，在他捡起枕头的那一刻，有一张画报出现在他的眼前。那是去年杨老爷作为村民代表到村里开会时村里发的，回来他一直放在枕头下。杨老爷定眼一看，是张普法的宣传画。他一拍大腿，第二天就匆忙到司法所去了。

司法所长陆龙倒一杯热茶给杨老爷，杨老爷把多年的心事向陆龙倾诉了。他希望陆龙所长能够到么青屯去开展普法教育，化解这么多年的恩怨情仇。

陆所长很高兴，他决定在下个星期到么青屯开展普法工作。镇司法所最近刚来一位实习生，是一个名叫苏亮的小伙子，这小伙刚从广西政法学院毕业。陆所长打算趁着这次机会，让苏亮学到更多的知识。

杨老爷打量苏亮说：“你好眼熟，好像见过你。”

苏亮说：“我是平蛮屯人，我认识杨大爷。”

“哦，你就是苏山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是是。”苏亮很爽朗地回答。

杨老爷拉一拉陆所长的衣襟到门外说：“陆所长，这小伙是平蛮屯的，让他一起去，不太好吧？我们怎么这么冤家路窄啊！”

陆所长笑了笑：“他虽然是平蛮屯人，但他不会有偏见的，不是去宣传法律嘛，你放心！”

普法课堂就设在杨老爷的家里。杨老爷的女儿杨帆听说明天镇里来开普法课，她早早就收拾家里，自己也打扮一番。

苏亮在上完普法课的第三天晚上，杨帆悄悄对苏亮说：“我送你下山。”苏亮很乐意杨帆相送，他们一前一后地竟走了两个多钟头。

就这样，苏亮和杨帆产生了爱意，在后来的日子，常常能看见这两个人在一起的身影。

有一天，苏亮的大姑和大婶拿着一些东西来杨大爷家提亲了。村里的人知道这件事后都炸开了锅，议论非常强烈。尤其是杨帆的母亲，死活也不同意这门亲事，只有杨老爷坐在门前的榕树下“吧嗒吧嗒”抽着烟，一言不发。

“孩子他爹，你总得说话吧，这样的事情，你同意了，村里的人会戳穿你的脊梁骨。”杨帆的母亲干着急。

杨老爷丢掉烟头，走进里屋说：“杨帆的婚事我同意，以后风风光光嫁出去。”

“孩子她爹，你不能这样啊！”杨帆的母亲大哭起来。

“你懂什么？我心里一清二楚。”杨老爷收下苏亮大姑的礼品，摆桌开始吃饭。

一晃三年就过去了，丁原也刑满释放回来了。自从丁原服刑后，他的父亲丁望身体一直不好，都留在家里养病。这次丁原回来，还是去打理那几十亩的板栗林。就在丁原看着杨老爷出山的情景时，丁原的弟弟对着他的背后拍了一下说：“哥，你怎么不去给杨大爷送丧？前天他是为了救咱妈才死的。”

“你说什么？他救咱妈？”

“是的，前天咱妈在地里薅玉米，一头被夹了铁锚的野猪挣脱了铁锚，疯狂地跑过来横冲直闯，就在野猪准备扑向咱妈的时候，杨大爷看见了，就挡了过去，野猪凶狠狠地把杨大爷咬死了。你天天在山上，什么都不知道，还不快去。”

丁原如踩风飞去，两行泪水化作纷纷的细雨，淋湿了所有送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