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伊岭溪谷腹地的乡间道路迤逦而行,只见一畦畦错落有致的菜地,一片片广阔的果园,一幢幢井然有序的乡村别墅,而典型的壮族民居邓家大院建筑群“七十二道门”就坐落其中。“七十二道门”位于南宁市武鸣区大伍屯,距离市中心约三十公里,由清末民初的邓氏家族建成,距今已有一百五十多年的历史。
映入眼前的有整齐的红瓦、坚固的红墙、方正的院落、敦实而充满沧桑的木门,跨过形状为四棱长条石的台阶进入邓家院门,让人仿佛穿越回到一百多年前的旧时光中。
邓家大院与一般的四合院不同,它是内外三层两环道的构造,即壮家人所说的“神秘六合院”。邓家大院使用的是壮族建造房屋的传统工艺,其红砖红瓦的制作过程,须先后经过人工耕泥、踩泥、打砖、风干、进窑、烧窑等10个步骤才能完成,其间工序精妙、流程繁杂,足以用“精工细作”四个字来形容。大院的布局十分紧凑,整座大院格局分外、中、内三部分,从高处看,像一个大“口”字,里面镶嵌着一个“日”字。分布于大院内的大房子里套着小房子,不仅房间多,门也多,一共由六十七间房、七十二道门组成。要想穿行于大院左右两侧厢房,得大费周折,多绕几圈。如果有不熟悉地形的人在里面走,一不小心就可能会迷失在幽静的小巷里。
大院中央由四排独立的房子组成,每座房里配有独立的客厅,壮家人称之为中厅。中厅各有两排厢房,这些中厅均高于四周的配房。四座中厅是供奉祖先、接待来客、举行红白喜事仪式的地方。所以,各中厅都设有神龛,厅前都有个整齐地砖铺就的天井。
正堂屋第一道门楣上挂着一块朱红色的牌匾,上面写着“恩赐九品”四个大字。此牌匾是晚清政府恩赐给邓家先人的,是因其为人敦厚,德高望重,孝敬长辈且品德高尚而获得的册封。邓家子孙建好此宅后,将“恩赐九品”牌匾悬挂于门楣上。“恩赐九品”的牌匾让人深深感悟到中华民族五千年的家文化,以及壮汉族都一直贯彻并传承着“百善孝为先”这一“孝”文化的民族特性。
在自给自足的农耕时代,壮族人家习惯在自家院子里准备衣食住行的制作工具,邓家大院也不例外。大院左侧后排的偏房,依序排列有印染房、织布房、舂米房、榨粉坊、榨油房、酿酒房等手工作坊。壮家人有着逢节必做美食、吃美食的传统习俗,看着这些手工作坊留下的一件件器具,不禁让人遥想这座院落里曾经的炊烟袅袅、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
在那个年代,为了抵御战乱与盗贼抢掠和让后人安居乐业,家境并不十分富庶的邓家人如春燕衔泥般进行了建设家园的接力,不辞劳苦地花了二十五年光景,用汗水与智慧建造了这座令后人啧啧赞叹的神秘六合院(古壮族先民相信天地四方,故大院以方形构建,是谓六合)。新宅落成大吉,正逢村民们拥戴的族中长者邓致宝六十大寿,思恩府(今武鸣府城)为了表彰邓致宝维护地方治安做出的贡献,特地送来一块“寿如松乔”的牌匾以示庆贺。此牌匾被悬挂在正堂第二道门楣上。
踏着红砖,再穿过一个院子,来到正堂第三道门前,门楣上的屏风中间刻有一个硕大的“寿”字,旁边点缀着五只蝙蝠,寓意“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五福临门,是古代汉族人民的幸福观,在此出现也印证了壮家传统文化与中原传统文化是同源的。
院子里置放着一些旧木桌、木椅及农具,而壮家人逢年过节必用的木杵与石臼则牵住了我的目光。石臼是壮家人制作各种糯米美食的工具,我信手拿起木杵在石臼用力地舂了几下,沉重的木杵撞击在厚实的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回音。听着回音,我仿佛看见了壮家妇孺们舂糯米做糍粑的热闹场面——染了植物颜色的糯米,在木杵的敲打下慢慢变得粘糯,植物与糯米混合的清香淡淡地在农家的院子里散发开来。那时的光阴如此简单快乐、缓慢悠长,那时“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的乡间情趣,春华秋实的季节轮换,充满了孩童成长的脚印和浓郁的亲情。
徜徉在七十二道门的院子里,幽静的岁月穿过一道道木门,跨过一块块地砖,探过一扇扇斑驳的木窗。遥想百年前那些平常的日子,当一缕晨曦透过古旧的木门木窗缝隙,一声“吱呀”的开门声,一声清浅的叫唤,就开启了乡间新一天的生活。厨房的烟囱炊烟袅袅,飘在乡村的上空,玉米粥在铁锅里,滋滋地冒着热气。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一碗盐巴,几个小菜;穿着自家纺织的蓝黑土布服,头上包着头巾、腰间系着一条刺绣围裙的壮家女子打开鸡笼,站在院子当中的空地上,吆喝着鸡群吃食;而男人穿好对襟上衣,在腰间系上腰带,喝过一碗香甜的玉米粥,牵着“哞哞”叫的老牛,走在前往田头的路上。那是一幅多么怡人而有情怀的乡间情景呐。
千百年来,壮族先人们追求幸福安康的步伐一直没有停止,他们淳朴、勤劳、踏实、坚韧,在这片充满神奇的骆越之地躬耕牛犁、繁衍生息,创造了辉煌的骆越文化。邓家大院占地面积仅1610平方米,却像极了一座微缩版的宫城,充满了壮家人的智慧。那镶嵌在大院内的“恩赐九品”和“寿如松乔”两块牌匾,屏风上雕刻的五福临门,甚至一砖一瓦、一箪一斛,无不向来者述说着壮家文化里的温暖、融洽、祥和与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