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为,南方山多,石头多,一切都是坚硬的,从外表到内心到灵魂。随着年纪的渐渐增长,记忆的积累,阅历的增多,知识的宽广,视野的开阔,不知不觉中发现南方像一个温柔多情的少女,亭亭玉立于青青的山、绿绿的水、柔软的河流、温暖的土地以及纵横交错的阡陌之上。南方多雨、潮湿,抖落灵魂上的水珠,从宿命的掌纹出发,放飞沉甸甸的思念,我的思想自由自在地飞翔。
有山栖一梦。
南方山多。
静静的花很孤单,但不妩媚,草很密集,但很干净,天空像多次洗过的尿布,渐渐退色。我走进了南方,走进了南方连绵起伏的群山。大山,早已张开宽大的怀抱,等待收获我的欲望和疲惫。
然而,大山仿佛一位慈祥的老者,静静地睡在那儿,默默无语,又仿佛一头走困的猛兽,坐在那儿,打发流水般的时光。我走着,走着,新鲜的脚印变成残缺的问询,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灼痛我殷切的目光。
记得小时候,我和我的伙伴们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上山去学打仗,弄得满身的泥和沙。太阳落山了也不晓得回家,急得母亲坐在门口把期待的目光拉得长长的,单瘦的身子沐浴夕阳的余晖,那样忧郁,那样安详。好像一幅朴素的油画慢慢地展开,里面走出一个老妇人,在黄昏的边缘翘首张望从远方归来的儿子。
南方,你的慈爱和博大不正是大山真实的写照么?在那苦难的岁月里,大山不仅是我们经常锻炼身体的好地方,同时也是我们赖以依靠的最坚实的源泉。不是么?我们从她的身上砍来一捆捆柴火,粗茶淡饭才那么可口喷香,冰冷的冬天被襟里才贮藏着那么多温暖的故事。当我们被贫困压倒的时候,我们首先想到的是大山,因为她的身上有许多取之不尽的药材和山果,供我们任意采撷,换来一张张崭新的人民币,帮我们度过那艰难的岁月。
有山就有树。
南方山多,树也多。
开门见山,开窗便见树。那树,高矮参差不齐,房前房后路旁沟边到处生长。树大,风就凉,围住了吉祥的村庄。树多,水流失少,土牢固,植物疯狂地生长,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山里人的生活,单调,孤独,寂寞,清苦,如一棵棵树。然而也只有树,默默地与我们做伴,与我们一起走过痛苦,走过漫长难熬的疯狂岁月。不管在什么年代,历史怎样的风云变幻,人与人之间怎样的互相猜测,疑惑甚至残杀。树,它始终没有嫌弃我们,总是默默地孤独地靠近我们的心灵,用一种绿色的语言与我们亲切会晤,轻轻地抚摸我们流泪的伤口,把纯真和热爱献给我们,却从来不要求我们赐予一丁点什么。真的,从来没有。仿佛这树,它幼小的时候,也历经磨难,痛苦,甚至刀杀的厄运,然而它咬牙挺过来了,在风雨雪霜的逆流中战胜了困难,长成如今的参天大树。
大山,你是我们山里人的骄傲,是美丽温柔的南方小小的一部分,是我们山里人祖祖辈辈辈辈祖祖最值得信赖最值得向往的地方,也是我们山里人最崇高的希望。
渐渐地,一个人,我在南方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徘徊已久,愈伸愈长的目光在点燃迟到的季节之后,在旋转的大地中央,山山水水间不断地拔节,忧郁地生长。南方在远方孤独地望我,没有只言片语,山如剑排,水如玉浆,梦里花落知多少;广阔的田野,空旷的草地,茂密的树林,稀疏的村庄,多彩的牧场;目击众神死亡的南方,繁衍一茬一茬生命的南方,拥抱贫穷、拥抱苦难、历经磨难、历经沧桑的南方,伤痕累累、血迹斑斑仍然视死如归的南方。一切静静的,花没有晃,草没有动,天空飘动着吉祥的云朵,像蘑菇,像伞,像丝绸,像白手巾,像棉絮,像花朵,像床单,像水里捞出来的布条,像走动的白马……一片幽幽的蓝。
日子在窗口忙碌地进进出出,沉淀的岁月陷如枯井。墙上,一幅南方的油画触动早已关闭的心扉,于是想象的骏马重新在心的荒原上纵横驰骋。
忘不了的,那山,那水,那人,那花山上的壁画。
这是一条雄性的河流。十几年前,因为生活艰难,也为了寻找心灵的慰藉,我不得不外出打工。我来到了红水河边,红水河就像一匹红棕烈马奔驰在我的面前,那红色的水不像奔流在河里,而像血一样沸腾在心里。举目远眺,那天空的云彩五颜六色,好像贴在血红色的水面上,使人分不清哪儿是河面,哪儿是天空,好像天空和河面融为一体了,中间也看不见隙缝。浪花举着小小的手,密密匝匝地顺流而下,一往无前地奔向远方。我的思绪也奔腾着,目睹这红色的水从河面流向天空,又从天空的伤口缓缓流向河面,最后流上我的手掌我的心上。我浑身抖动着,不能控制自己,热血在身体里迅速集聚,躁动不安,我的心快要跳出胸口了,这血,或者水并非浓得化不开,它轻盈,飘逸,被风一吹,很快就散开,走远。等风一停,它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慢慢地蠕动。人站在水边,双脚仿佛钉子一样不想移动,头发被风高高地扬起,扬起,像夜里的旗帜。渐渐地,我的身子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僵硬,静静伫立为岸了。在这大自然的奇丽景观面前,不仅心灵得到净化,也让人们更加热爱祖国的山山水水。是的,红水河是美丽的,而更美丽的是红水河两岸的人民。他们为了在红水河上建设国家大型水电站,做出了怎样的牺牲啊。他们听说政府要他们搬迁异地,让出村庄和大片田地时,二话不说,携儿带妻,扶老牵幼,挑上坛坛罐罐、缸缸盆盆、锅锅碗碗,离开了祖祖辈辈辈辈祖祖居住的红水河两岸。人们眼睛虽然潮湿,但没有谁流下一滴泪水。
现在,国家大型水电站已在红水河上建成,大大造福了广西各族人民。我想,每当夜幕降临,一盏盏明亮的电灯普照百姓堂前的时候,人们一定不会忘记那些为了建设国家大型水电站而全家远离故土到异地定居的移民们,是他们让出了红水河及红水河两岸的千里沃土,他们的壮举将永远被载入史册。一位外国专家在考察红水河的时候曾经说过,红水河是雄性的一条河,而红水河两岸的人民是温柔的一条河,他们将一颗十分温柔十分善良的心奉献给这个世界,奉献给古老的红水河,奉献给温柔的南方,因而红水河水电站才这么艳丽多姿。这话是不无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