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为进一步创新开展我区民族团结进步宣传教育,营造民族团结进步的浓厚氛围,推动我区民族团结进步创建工作高质量开展,特别策划讲好“广西民族团结进步故事”征文活动。该活动由广西壮族自治区民族宗教事务委员会主办,广西民族报社、三月三杂志社、广西民族出版社承办。征集内容主题突出,真实生动,立意新颖,有感染力的民族团结进步典型故事和历史人物事件典型以及民族团结进步的感人事迹和真实故事,通过讲故事树立人物形象,挖掘深刻内涵,弘扬民族精神,促进民族团结。时间从今年5月1日至8月30日,欢迎读者继续踊跃投稿,投稿邮箱:gxmztjjbgs@163.com。从本期开始本报陆续刊登征文来稿中的优秀作品——
从今年2月到现在,我已经断断续续在这个名叫“板坡”的村庄住了3个多月。“板坡”是壮话音译,意即建在坡岭上的村子。按照规定,我们这些临时任命的脱贫攻坚作战大队长,周一和周五在单位处理业务,周二至周四驻村开展实打实的扶贫工作。每周在村里工作的时间长度为三个白天两个夜晚,简称“三天两夜”。这个新鲜的提法勾起我几年前在崇左市大新县的行走记忆。在五山乡三合村念笃屯附近有一个奇异的景观,名字就叫作“三天两夜”。它的得名,缘于洞穴的明暗变幻。白天人在曲曲折折的洞穴中穿梭,会经历三白两黑的明暗更迭,像是穿越了三个白天和两个夜晚,有一种如行梦中的奇妙感觉。那天,我们穿越它是在漆黑的夜晚,“三天两夜”从中间断为两截,“三天”没有体验到,“两夜”也只剩下黑魆魆的“一夜”,连一丁点的星光也未能窥视到。但我还是记住了那个奇特的名字。以至在几年后的今天,依然对它念念不忘。
我所在的单位挂钩联系的是一个名叫板团的行政村,规模极小,只有6个自然屯,人口1600多人,跟我家所在的那个名叫大城的行政村在人口规模上大致相当。板团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从字面上解读,“板”在壮语里是“村庄”的意思,“团”就是围在一起,有“团结”之意。所以,“板团”就是“团结的村庄”。村里还有一个名叫“六团”的村子。板团村恰好有6个村庄,“六团”这样的村名让人想起6个村庄的各族村民世代相亲相爱,永远团结在一起的美好寓意。
因为村部没有多余的房间,我便一个人住到距村部约一公里的一座二层小楼里来。这座小楼本来是村里的卫生室,它先前的主人是一个潘姓的村医。因为条件简陋,卫生室搬离。机缘巧合中,它的主人便换成了我。小楼前是一个标准的篮球场,水磨地板,平整光洁。球场边上安装了各种类型的健身器材,早上经常有一些村里的老人来这里舒活筋骨。每次到来,他们都高声谈笑,无意间成了我的“闹钟”。
卫生室一层是缩微版的“三室一厅”,面积异常狭小。我住的那间是“治疗室”,它与其余两间的区别在于里面有一个洁白的洗手盆和一套宽大的办公桌。洗手盆的水管已经破损,水龙头一开,水便四处流淌,房间汪洋一片。所以,它基本是一个摆设,没有正常发挥过作用。而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则是我极为钟爱的“家具”,暗红色的桌面沉稳而庄重,给人以家居的安妥感觉。每天晚上,我都像小学生那样伏在桌面上,就着昏暗的灯光完成我每天的阅读或抄书的“功课”。
小楼四周都是水田。村民们对这些水田实行烟稻轮作,上半年种植烤烟,下半年种植水稻,最大限度地挖掘地力。每天面对这些郁郁葱葱的烟田,看着一张张阔大的烟叶在晨曦和晚风中翻动起伏,心情就会变得大好。每次都会不自觉地到烟田边走走,查看烟叶的长势,触摸它们那黏黏的毛茸茸的枝叶,呼吸田间那股泥土混着青草味的气息,仿佛又穿越到光着脚丫的童年时光。而那些大大小小的水塘则养殖了大量的小龙虾。小龙虾是“土行孙”似的小动物,经常掘地三尺,逃之夭夭。走在塘边,经常会遇到几只强悍的“成功越狱者”,趾高气扬地挥舞着那双粗壮有力的“铁钳”,横冲直撞,顾盼自雄。
这里的每一个水塘里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水葫芦,绿油油的漂浮在水面上,像一张厚实的毛毯。进入农历四月,这些水葫芦就会开一种艳丽的淡紫色的花,星星点点地撒在水面上,看上去赏心悦目。这些水塘,白天成群的鸭子在里面觅食嬉戏,做着各种人类无法完成的动作。到了晚上,这里便成了青蛙的天下。蛙鸣的声音非常难以形容和状述,人类在蛙声面前是失语而羞愧的。千百年来,写蛙声写得最有名的要数辛弃疾那句“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这似乎是人类言语贫乏的表现,是集体词穷的一个明证。面对那呱呱的蛙声,人类显得无能为力,无法用精确灵动的语言去描述它,只能无奈地用“一片”这样的中性词来敷衍。
“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青蛙有着气吞山河的胆气。每天早晚,我都得面对那一阵阵蛙鸣。那“呱呱”的叫声有粗有细,有高有低,有长有短。每一阵蛙鸣往往是由大青蛙(我们叫它田鸡)浑厚的“呱呱”两声起头,就像架子鼓的定音,带起连片的蛙声。声音层次分明,脉络清晰,“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密集浑厚,中气十足的爆破音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仿佛那声音是从地底下爆破而出,然后潮水一般把人世间的一切通通淹没。那连片的蛙声与周围的群山相互激荡,在阒静的夜晚构成一种天籁的混响。此时,天地之间变得极为纯粹,除了蛙声,还是蛙声,甚至连大地也随之微微颤动。
刚开始,我非常讨厌这无尽的蛙声,特别是深夜阅读的时候。后来我发现,蛙声与我如影随形,无论我走到哪里,周遭都是蛙声一片。走在路上,蛙声四起;躺在床上,蛙声盈室;坐在村部,蛙声轰鸣。在震耳欲聋的聒噪声中,我不得不入蛙乡随蛙俗,既来之则安之,并雅兴大发,认真琢磨起这蛙鸣来。青蛙是一种耐力十足的动物,特别是在鸣叫时长这一项上,绝对是世界冠军,人世间乃至动物界罕有其匹。人们都说杜鹃啼血,颇为凄怆悲壮,但在坚韧的蛙鸣面前,杜鹃鸟的啼叫就显得苍白无力了。唯有在烈日炎炎的中午,田里的水温达到四五十度,为了避免重蹈“温水煮青蛙”之覆辙,那呱呱的声音才会变得稀疏起来,但也远未完全消停,躲在阴凉处的个别调皮捣蛋者仍然执着地叫喊着。
蛙声如潮,终夜不息,有时确实让人心烦气躁。在一本名为《中国古代奇技淫巧》的书里,我读到了几个止住蛙声的“秘方”。书上说,把野生菊花连同梗叶摘下来,晒干后磨成粉末,顺风撒去,周围的蛙鸣声就会立即停止;也可以把芝麻磨碎,顺风撒去,蛙声亦止;还有一种办法是把牛的胆汁涂在纸上,再把纸放到青蛙隐藏的水塘中,一日半日之中青蛙再也不敢乱叫了。这些办法灵与不灵,我没有试验过,也不想试验。因为少了这蛙鸣,孤独的夜晚就再也没有第二种声音与我为伴了。蛙声已经成为我夤夜独处的精神寄托,没有它,日子便没了情趣!
宋人赵师秀在《约客》诗中说:“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这是一种文人的闲适与洒脱。我似乎还算不得文人,因为我没有“闲敲棋子落灯花”的闲情逸致。作为脱贫攻坚作战大队长,我和同事们每天都要面对无数双企盼的眼睛。板团村并不大,但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老百姓在生产生活中遇到的困难和问题,一点也不少。危房改造、低保医保、道路建设、饮水安全等等,很多事情村里只有事权,没有财权,根本无力解决,但是村干部有解社情民意和为百姓鼓呼的职责。几年前,看过一部《别拿村长不当干部》的电影,印象颇深。电影里的村干部永乐为了村里的集体经济贷款,主动为村里首富大力的儿子张罗婚事,并挨家挨户到村民家中收“喜份钱”,从而生发出一连串让人啼笑皆非的误会,至今记忆犹新。当下的村干部又何尝不是如此?看到村干部每天忙碌的身影,你就知道他们就是造福一方的“官”了。尽管是芝麻一般大,但终究是一方百姓的领头人,他们肩上的担子并不比任何干部轻。他们对村里每家每户的情况都了然于胸,眯着眼睛都能找到群众的家门。他们不仅要为一村的老百姓办事,还要应付各种各样的检查和出其不意的暗访,精神高度紧张,连老花镜都无法帮助他们分辨那些来去匆匆的面孔。
看来,在野气弥漫的乡间,在每一个独处的夜晚,孤身面对那黑黢黢的群山,唯有“只把蛙声鼓吹同”的乐观心态,才能抵御滚滚的热浪和无边的寂寞,才能读懂远方的松涛和山间的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