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端午节有三天假期。端午节还未到,老家那边父母早就迫不及待来电催促我们早点回去。父亲说,你母亲身体每况愈下,再不回来,恐怕以后没有机会吃到她包的粽子了。我鼻子一酸,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那浑浊纵横的老泪,淋湿了我斑驳已久的记忆,一幕幕尘封往事有如潮水涌来,仿佛就在眼前。
我的家乡在上林县城西北郊的澄江河边。这里地形开阔、地势平坦。发源于大明山第一高峰龙头峰的澄江河,自山中连日奔波,终于在这里歇息,缓缓穿越这片肥沃的土地,滋养着云温村3000多名壮族父老乡亲。据村中最年长的老爷爷说,400多年前,我们的祖辈为了躲避战乱,从遥远的地方迁徙到这里定居。为了寄托对先人的思念,每年的端午,村民都要到河边的神社烧香祭拜,并将做好的粽子投入河中,祈求社王保佑全村兴旺富裕。
在我的记忆中,每年的端午节母亲都包很多粽子。粽叶是从屋前菜园里采摘的柊叶,呈长条形,比大人的两个手掌加起来还要大些,经过温水浸泡,散发出浓浓的茶香。粽米是父母自己种的上林糯米。北回归线的自然光照、富硒肥沃的土壤,赋予家乡大米最独特的味道。用上林糯米做成的粽子,色泽晶莹剔透、润滑爽口、粘而不硬、清香可口。粽绳同样就地取材,母亲随手从草房里拿出的一捆稻草,经过冷水浸泡后韧性很强,细细的一根稻草即使两个大人用九牛二虎之力也拉不断。至于馅料则更加简单,母亲做的粽子永远都是猪肉馅。母亲通常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去赶街,这样就可以买到又便宜又新鲜的五花肉,回家后把五花肉切块,用酱油和料酒腌制半天,到了下午就可以包粽子了。
虽然食材简单,但母亲的手艺很好,包的粽子不仅又大又结实,而且大小均匀、形状统一,看不出丝毫差别。当柴火烧旺后,母亲将粽子装进一个木桶里,架在一口装满水的大铁锅上,先是隔水蒸煮两个小时,关火后加盖又继续焖两个小时。那袅袅炊烟和清甜的糯香混杂在一起,弥漫整个院子。我们兄妹三人围坐在火堆旁,时不时伸手抚摸滚烫的粽子,急不可耐地等待粽子快点煮熟。粽子出炉后,母亲轻轻解开稻绳,剥去粽叶,那金灿灿的粽肉呈现眼前,甜软的糯米,加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真是清香四溢。轻咬一口,满嘴芬芳,香甜可口,味道真是好极了!每当我们吃粽子时,母亲总是靠在椅子上,微闭双眼,安详地凝视我们兄妹仨大快朵颐。也许劳作一天有点疲惫了,她慢慢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关于粽子,最难忘的一件事是发生在我八岁的时候,那年我由于贪玩一不小心从河边的榕树上跌落水里,幸亏路过村民相救,否则早就被淹死了。母亲知道后非常惊恐,连夜包了八个粽子,煮熟后找出一件我经常穿的衣服严严实实地裹起来,拉着我到岸边烧香求魂。只见她紧闭双眼,手抚粽子,虔诚跪拜,嘴中喃喃有词。叫魂的大意是“神呀神,请收下我的粽子;魂呀魂,快回到儿的身上!”然后把粽子投进河中,拉着我往回跑并反复交代不能回头看。当时我对母亲这种可笑的招魂术毫无兴趣,只可惜了那8个香喷喷的粽子,就这样葬身鱼腹了。
小学毕业后,我和大哥比较争气,分别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上林县中学和南宁地区的重点中学宾阳县中学。此后,又先后考进广西民族大学和广西大学。我们两兄弟都是小学毕业后就离开家乡求学,并且双双考上大学,这在当时也算是轰动全村的大事了。父母常常引以为傲。我们收到录取通知书时,母亲都煮满一大锅粽子,先是抬到村口河边的神社祭拜,再逐户登门分发粽子,以感谢乡亲们的关心帮助之恩。当然,每次上学临走前,母亲都要给我们装满一大袋子粽子,这样就可以省下起码一个星期的早餐费用了。
上了大学后,我由于离家较远,端午节又不放假,所以回家的次数逐渐减少。母亲偶尔托人捎些粽子过来,也许间隔时间太久,粽子有些变质了,总是尝不出儿时的味道。而同宿舍的同学带来的粽子五花八门,无论花样、馅料都比母亲做的丰富多了。特别是馅料,有牛肉馅的、红枣馅的、果仁馅的、豆沙馅的,顿时令我觉得母亲做的五花肉馅太单调了。而且眼看母亲一年比一年老了,体力已大不如以前,曾屡次劝过她不要再辛辛苦苦受这份累,如今超市里的粽子啥样的都有,想吃去超市买些吃不就行了,可母亲说,超市里的粽子哪有自己包的好吃?
工作以后,我常年奔波在外,回家的次数更少了。特别是在城市里,没有了节日的概念,生活变好了,各种应酬、山珍海味,对粽子没有食欲了,那熟悉的味道慢慢变淡了。有好几年端午节,因为不放假,我们都不回家。但母亲照例做了一大锅粽子,即使我们不回去,她也一直留着。
儿子刚出生的那几年,体弱多病,长得面黄肌瘦,和同龄小孩相比明显小一大截,对任何食品都不感兴趣,连母亲包的粽子也都不吃一口。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开始疑神疑鬼。他们觉得可能在哪个方面得罪了神灵,所以把灾难降临到孙子身上。为此,父母趁我出差之际,偷偷把孙子带回老家,请来师公做法驱病。那天母亲煮了一大箩筐粽子,盖上孙子的衣服,插上点燃的线香和小幡等道具,然后请来师公又唱又跳,装模作样,驱神弄鬼。我闻知此事勃然大怒,气冲冲赶回老家,大声呵斥他们这种愚昧落后的迷信行为。我当场把道具供品踢翻,把粽子全部扔进池塘,拉着儿子上车赶回南宁。那时候,我无法理解父母这种愚昧迷信的思想,就像父母也无法理解我冲动粗暴的行为一样。
时至如今,每每想起此事,我仍然无法释怀。同样,这件事对父母的伤害,仍然无法消除。这何止是我和父母的矛盾问题,它反映出农村和城市的意识差距、父母和儿女的思想代沟无处不在。正当我们慢慢理解、包容父母的一些古怪行为的时候,我们和儿女却又开始产生了新的代沟。他们甚至早已不会说壮话,不屑于过端午节、吃粽子,而是期待着圣诞节、万圣节、感恩节。
这几年来,母亲病情加重。先是早期癌症切去了半个下颌,后来又因化疗过度导致颈部神经受损,致使她每天晚上头疼难忍。接着母亲上肢逐渐瘫痪,接着又出现多器官功能衰竭,进医院住院成为家常便饭。但母亲非常乐观,经常对我们说,活了一大把年纪,养育出3个大学生,而且一个个有出息了,值了!难得的是今年端午节,她的身体状况似乎突然有些好转,居然主动提出要给我们包粽子!
“我好想吃粽子呀,明天早餐我们买粽子吃吧?”那边妻子正好来电。我说好呀,端午节我们全家一起回老家吃母亲做的粽子吧,她做的可好吃了!说着说着,不觉间泪已模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