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今年是决胜全面小康、决战脱贫攻坚的收官之年。一方面，全区各级党委和政府正集中力量啃下脱贫硬骨头，奋力打赢脱贫攻坚战；另一方面，我区大部分地区已脱贫摘帽，面对如何推进脱贫与乡村振兴有效衔接，让脱贫群众迈向富裕的新课题。在决战决胜脱贫攻坚的关键时期，站在奔向更加美好新生活的新起点上，各地都有什么样的好思路、新举措？围绕这个主题，本报特别推出“脱贫新起点 奋斗新征程”系列报道，敬请关注。

渠楠屯位于崇左市扶绥县山圩镇昆仑村，是一个有110户人家的壮族自然村，近年因成功运营白头叶猴自然教育基地而在国内自然教育圈小有名气。入屯道路是6.5米宽的双车道柏油路；渠楠自然教育中心坐落在村子中心，进入需要脱鞋，里面布置得文艺又清新；村民能跟你聊孩子们表演的戏剧如何有意思，也能探讨乡村发展规划和环保话题……从村容村貌到村民谈吐，渠楠都显示出与其他乡村不同的特质。如果不是村民提起，很难想象这里曾是全县最贫困的村屯。

改变从5个垃圾池开始

43岁的村民张开荣至今记得小时候吃救济粮、小学毕业后因家庭经济困难而辍学的艰难时光，还有村里因为太穷，曾连续11年没有女孩嫁进来的历史。

20世纪90年代，老村长带领村民修通通屯的泥路，大部分村民靠种植甘蔗才得以脱贫。张开荣觉得，在成立自然保护小区之前，渠楠虽不是贫困村，但经济发展水平远不如其他靠近公路的村子好，“有种被遗忘的感觉”。

2013年他当选为副屯长后，想和其他屯委一起为改变村子做些努力，但又不知从何入手。崇左白头叶猴保护区岜盆保护站站长蒙育宁的建议让他们找到了工作的切入点。因地处广西崇左白头叶猴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岜盆片区边缘，村里的石山上常年栖息着中国特有的全球极度濒危物种白头叶猴，渠楠和保护站保持着紧密的联系。蒙育宁表示愿意资助给村里2500元建垃圾池，以改善村里的卫生环境。5个垃圾池建好后，渠楠发动村民开展了一次卫生清洁活动，全村卫生环境为之一新，渠楠也因此成为山圩镇乡村清洁工程的先行者。

此后不久，时任白头叶猴保护区管理局局长王爱龙将广西生物多样性研究和保护协会（简称美境自然，非营利性社团）引介到渠楠。2014年6月，美境自然开始协助渠楠筹备建立自然保护小区。同年11月，渠楠全体村民大会通过建立自然保护小区决议。1个月后，渠楠自然保护小区按照《广西森林和野生动物类型自然保护小区建设管理办法》在扶绥县林业局正式备案并挂牌。

让村民从对家乡的保护中受益

与国家出资、政府管理的自然保护区不同，自然保护小区由社区自己建立和管理，向县林业局备案即可，通过习惯法（如村规民约）等形式进行保护，资金主要是自筹。“习近平主席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我们也想做一个尝试，看能否引入市场化的机制，让村民从对家乡的保护中直接受益。”美境自然的创始人张颖溢博士说。当时美境自然正与广西林业厅合作推动自然保护小区建设，发动社区百姓的力量开展生态保护，就选了渠楠作为示范项目点。

美境自然团队和村民一起分析后认为，渠楠最大的优势在于自然环境优美，白头叶猴数量相对较多，非常容易观察，非常适合在此建立自然教育基地。白头叶猴是中国人最早命名的灵长类动物，仅分布在崇左市不足200平方公里的范围内， 2002年曾因数量稀少而被列为全球25种最濒危灵长类动物之一，现在恢复之后总数已达1200余只，但仍不及现存野生大熊猫的数量。

在美境自然、好未来基金会等多方帮助下，2015年1月，第一届白头叶猴探索之旅体验营开营。渠楠自此走上快速发展之路——2015年6月，扶绥县人大统筹多方资金，对渠楠前村池塘实施防渗清淤工程。同年11月，保护小区共管委员会成立。2016年2月，由美境自然协助众筹的灯光球场落成。2016年12月，镇政府和林业局出资，帮助渠楠建了公共舞台。2018年5月，国际慈善组织乐施会正式支持渠楠。2019年5月，由扶绥县投资建设的通屯柏油路建成通车。2019年10月，由阿拉善SEE生态协会（非营利性社团）广西项目中心捐建的渠楠自然教育中心投入使用。记者近日到渠楠采访时，新的污水处理项目——广西生态保护山水林田湖草修复工程项目正在施工。

发展的关键在于提升能力和信心

据统计，截至2019年10月底，渠楠共举办24期“广西渠楠白头叶猴自然探索之旅”，接待量1200多人/次，总收入约42.5万元，其中提留6万多元作为渠楠的公共保护经费。部分村民通过做接待、导赏员而直接获得收入。虽然做体验营只是副业，村民的主要收入依然源于甘蔗、西瓜、柑橘等农产品种植，但这深刻地改变着渠楠人的思想和生活。

每当寒暑假体验营开营，整个渠楠屯变成一个生动的课堂，部分村民变身自然导赏员，给来自北上广深的中小学生讲这片土地与白头叶猴的故事，村里的孩子和外地来的孩子一起认识白头叶猴，了解喀斯特生态系统，体验农业生产与文化习俗。而不开营的时候，每当周末，青草社的孩子们便自发组织起来，把路面的垃圾捡拾干净。

张颖溢明显感觉到，渠楠人变得更自信了。“贫困不仅是经济的贫困，还有文化的贫困。扶贫不只是经济的扶贫，还有文化的扶贫。”张颖溢说。她曾到过很多贫困地区的乡村调研，看到村民都很消沉，对村子未来的发展没有信心，对自己的文化也没有信心。

一开始渠楠人也没有信心，不敢上台表演，怕说话地方口音重被笑话，后来在参与运营自然教育基地的过程中慢慢改变。文艺队为了展现出更好的形象，主动向乡文化站的老师学跳壮族舞蹈，还添置了民族服装，几位大姐还成立了木棉花班学习自然导赏。村民参与到课程设计中来，村里的孩子有了更大的朋友圈，视野更开阔，社交、组织能力更强，大家都以身为渠楠人而自豪……

张开荣也是渠楠的社区导赏员之一，从2015年那次“赶鸭子上架”的紧张，到如今他已经能自如地给学生讲解风水林和土地庙的传统和巡护监测等故事。这几年在白头叶猴保护区、美境自然等机构资助下，村里有超过20人得以外出参观，学习保护小区建设、生态农业、社区管理等方面的知识和经验，他本人就曾去过台湾、桂林、西安、成都、龙州等多地学习。

“以前是没见过世面的农民，现在敢出来给学生们讲课，带线路，那些妇女敢踏出这一步我觉得他们很厉害。”看着村民一步步成长起来，蒙育宁感慨良多。

“你只有把一个人的能力、自信心提高了，他才能发展得好，否则不断扶他，他可能还是贫困。”张颖溢说。她最近在和美境自然探讨，以后如何帮助渠楠人更了解市场，提高他们获取市场信息的能力、议价的能力，协助他们走农业品牌化之路。

激活村民的钥匙——社区自我治理

美境自然的理念在渠楠村民那里得到印证。张开荣觉得，自然教育基地的品牌不仅让渠楠的硬件设施“鸟枪换炮”，更重要的是提升了村子的软实力——村民自我管理、自我发展的能力。“这6年所做的事情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张开荣说。他2016年卸任副屯长职务，但仍以保护站兼职护林员、志愿巡护队员的身份参与渠楠自然保护小区的管理。

渠楠人的自我管理能力是如何提升的？这要从自然保护小区的成立说起。张开荣回忆，一开始因为屯长外出打工，他和其他屯委讨论是否要建保护小区，把保护小区发展的草案拟好后召开党群议事会。在议事会上，屯委和村里比较有影响力的骨干青壮年共40多人讨论通过议案，并挨家挨户地做动员。

第二天晚上，全体村民大会召开。“我们告诉大家，建立保护小区是为了保护小区可持续发展，政府部门和外部机构协助我们开展社区管理。我们开展自然教育活动，村里谁有意愿接待，当向导，包括加入管理团队，我们都欢迎。每次自然教育活动村里所有孩子都可以免费参加。还有接待户的利益调配都会公开，大家认为这样行得通，就由管理小组来执行，管理小组将任务分给各团体，遇到问题由管理小组协调解决。”张开荣说。最后村民表决，全票通过议案。

此后，渠楠成立青年志愿巡护队、儿童青草社、妇女文艺队、接待户联盟、生态农业先锋队和木棉花班（社区自然导赏员）等团体。这些团体与屯委、岜盆保护站和美境自然组成渠楠共管委员会，共管会每季度召开会议，各小组派两名代表参会。大家在发展中积累经验，在运营中遇到问题一起商量解决，逐渐探索出社区运营的路子。

张开荣认为，以“平等议事、民主协商”为核心理念的共管制度极大地激发了村民谋求发展的主动性和积极性，全村人都参与到保护自然环境、生活环境及其他重要活动中。“这是渠楠历史上从没有过的凝聚力。”

张颖溢看到，党员和骨干发挥了很好的带头作用，他们富有责任心和公益心，并且充分听取村民的意见，“村民在充分了解可能带来的收益和风险后做出决定，就会觉得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不是美境的事儿。”建立和管理保护小区的整个过程都由渠楠人自己完成，美境自然作为朋友给他们提出一些问题和经验。

那么，渠楠的发展模式能否复制？张颖溢认为：“因地制宜，找寻最适合自己的路子，多听村民的意见，恢复他们对自己发展能力和文化的信心，这是可以复制的。而且，政府部门和民间力量的支持也很重要，但这种支持一定要以村民为本，如果将发展意愿强加给村民，则可能好心办坏事，反而挫伤村民的信心与活力。这也是渠楠的经验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