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联,是中国最简短精辟的文学形式,但却承载着历史的深沉厚重,表达人们的喜怒哀乐,蕴涵着浓郁的民俗韵味。不管是城市还是乡村,也不管是官方单位、商家店铺还是普通农户,春节一到,贴上对联,放眼望去,千门万户一片红,喜气洋洋迎新春。
我青少年时代便对对联颇感兴趣,从村中老学究那里借来《幼学故事琼林》《声律启蒙》等蒙书来看。高中时,省下饭钱买了一本1.8元的《对联欣赏》,品读其中古今联话,欣赏兴味盎然的对联,其乐无穷。上了大学,读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古书读多了,接触的对联范围更广了,于是便学做对联。春节回家,根据自家实际,拟一副春联贴上,相当喜庆,虽然当时家庭并不宽裕,但显出这家有文化。有时碰到村上有红白喜事,乡邻们自然找我这个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初生牛犊不怕虎,我毫不推辞,欣欣然为他们拟喜联或挽联。后来认真研究了一下对联的做法,才发现要求挺严的,从字数、音节到格律对仗到内容,要想做一副形式到内容都完美的对联,相当难!
不过,因为所学的专业朋友亲戚们都误以为我会做对联,于是经常找我操刀。我想,做个大概是可以的,反正又不参加比赛。于是对于求联者,我礼貌性地推辞一番后还是接下了。最起码,“仄起平收”还是做到的。
2005年中秋前后,时值国庆假期,本单位同事童永胜结婚,要我写一副喜联。写一副喜联不算什么难事,要紧的是,他要求在联中嵌入新郞新娘的名字。面对这“无理要求”,我有些不悦:难道你与新娘天生是对偶?要求虽然过分,但我若不接,岂不辜负他的一片心意?容我想想——他的新娘名叫韦丽春,结婚时值仲秋时节,再想想他平时与我的交游,于是勉强凑成一联:“诗酒傲物,童子永胜王侯辈;花月怡情,中秋恰如丽春时。”童子在古代有平民百姓的意思。能诗能酒,虽然身为布衣,却逍遥快活赛过王侯,这是古代文人名士崇尚的骨气。有惜花赏月的情怀,时虽秋天,也不论春夏秋冬,亦可当美丽春天来处。上联豪放,下联婉约。遗憾的是,下联怎么也无法将新娘的姓“韦”字嵌进去。小童得联后,大为满意,并请书法颇佳的田兄挥毫,在大门张扬地贴出来。我还为他做了另一副联:“伴月长圆,巧借花容添秋色;与国同庆,欣逢大典作良辰。”贴于卧室门。数年过去,小两口生了孩子,变成老夫老妻,整日困于柴米油盐和工作之中,但进门前看一眼对联,烦恼顿消,激情又生。对联一直贴着,直至由红变白,自然脱落……
2007年,大化旧友蓝得二喜得老二,为一男孩,且又迁新居,邀我无论如何拔冗前往祝贺,并嘱我拟一副对联。之前老友居乡下中学,我回乡时常去叨扰。听说其妻怀了二胎(头胎为女儿,时已十来岁),我半开玩笑地说:“你违反计生政策了。”他说:“我手续齐全,不是超生。”生下二胎不久,老友从乡下中学调到县城中学,且又买了新房。生子调动迁新居,三喜临门。作为老同学,我真该去狠狠庆贺一下。可是彼时我受单位委派外出学习,为期十天。收到老友短信的时候已是初更时分,我乘坐的列车正行驶在江西鹰潭境内。到场祝贺是不可能了,至于给他拟一副对联,我无论如何搜索枯肠,捻断数十茎须,都得应付一下。而且,老同学三喜加身,我这位老乡自然应该诚心恭喜。随着火车“咔嚓咔嚓”的旋律,心中回想起与老同学的点滴往事,一副对联逐渐成形:“生而不超,弄瓦弄璋皆遂意;友且能善,居乡居县两相宜。”在当时只允许生育一胎的环境下,老友有女有男,而且不算超生,羡煞许多同辈人。
“阿敏大排档”是巴马人蒙志敏在金城江开的一家中档酒店,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开始,渐渐为食客所关注。它所推出的菜品都是巴马长寿系列的,有香猪、油鱼、糯米腊味、火麻汤、羊活血、羊瘪等,酒是自酿的农家“土茅台”。酒店换了几个地方,老板也变成了姓覃的,但酒店招牌不变,还用“阿敏”。现在的人崇尚养生,喜欢绿色食品,加上对故乡的眷恋,平时酒店多有巴马人出入,聊乡情,叙乡愁,诉乡思,联乡谊。前几年覃老板接手酒店重新开张的时候,叫我给酒店写一副对联。我初拟的对联为:“饮半斤土酒,大隐居市如在野;聊几句壮话,游子进门不思乡。”过两天,有人建议将“壮话”改为“方言”,因为巴马不只是壮族,还有汉族、瑶族等,其他民族也对“阿敏”的长寿食品青睐有加,难道你不让他们进店?我欣然同意。
大化瑶族自治县成立之前,乙圩乡还是羌圩乡范畴。后来以岩滩电站淹没的地方为基础,划出一个新乡来。乙圩还是红七军二十一师的诞生地,有着光荣的革命历史。十来年前,在乙圩小学任校长、一个我曾经的师范学生请我为新落成的校门写一副对联,我欣然从命。心里回放着浩瀚的库区水面风光和风云激荡的革命历史,一副校联水到渠成:“极目浩渺烟波,笔走龙蛇抒壮志;追寻红色足迹,胸藏锦绣写华章。”后来校长请巴马著名书法家唐旭国先生书写,将笔迹镌在瓷砖上,填上红漆,以求永久。一年后,我采访路过羌圩,特地拐进乙圩去看望这位昔日的学生。他与几位老师到校门口隆重迎接我,并向老师们得意地介绍:我们的校门联就是由我的这位恩师撰写的!并指着大门说:“老师,您的大作已经刻在这里,我们要让它流芳百世!”我当然得细细欣赏一下我作品的效果了。后退几步,扫了一眼,唐先生的笔法确实“笔走龙蛇”,潇潇洒洒,与联意甚配。只是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再定睛一看,不由失口惊叫:“完了!”几位老师急问怎么回事。我说,对联贴反了!按中国传统,贴对联基本常识是“右仄左平”,而你们却“右平左仄”。那位校长学生诚惶诚恐,继而一脸无奈,“都怪我们文化水平低,但都刻在瓷砖上了,怎么调过来?”算了,现在贴反对联的现象多得是。
不久前,某同事有一兄弟在金城江城郊种荷花、养小龙虾,搞农家乐,也想附庸风雅,找人拟一副对联,同事请我斟酌斟酌。我与同事合计了一下,初拟一联:塘中无龙虾称霸,园里有荷花撩人。差强人意,拿去交差。
因人就事切时拟对联,总比“通联”温馨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