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民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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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独峒到高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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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6月19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从独峒到高定

□ 韦晓明(苗族)
申请“民族文化遗产名录”的独峒镇高定村一景。
 

在我看来,桂北三江就是中国侗族文化一个巨大的博物馆,而三江的独峒和高定,则是这个大型博物馆的馆中之馆。

中巴车出了高速公路独峒收费站,驶上乡镇水泥路,车速顿时缓了下来,这很自然,没什么好奇怪的,但车子时驶时停,却是我十多年前来独峒时所未曾经历过的。一路上,总见大卡车负重前行,只要它们不走,其他车就得跟着趴下。在全国人民抗击新冠疫情初步取得阶段性胜利之际,遥远的乡村便迅即掀起了阵阵复工复产热潮,多么令人振奋啊。

16年前我来独峒,开部长安之星面包车随便跑,那时的路还是砂石路,路面上能见到的多是一些奔驰若飞的摩托。记得一处拐弯下坡处的村头有株百年银杏,陪同的三江侗族自治县教育局办公室侯主任说,这树每年都有一万多元收入呢,江浙那边的老板,在树还没着花时就捧着钱来给树的主人,全然不管这年银杏果的收成。独峒茶叶,那时候就已经颇具规模,也是江浙一带的老板来收,他们把茶叶运出去加工、销售,但商标和牌子却与三江、与独峒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与三江、与独峒有至密关系的是什么呢?对,是三江农民画,秉承这一技艺的“非遗”传承人、独峒籍大师杨共国说。在他看来,根植于独峒的这个画种,与其叫农民画,不如叫侗画来得实在。的确,享誉全国的三江农民画,起源地就在独峒。我16年前来这里,就是为了采写杨丹的事迹。杨丹是独峒中心小学的老师,他把三江农民画当作乡土教材带进了课堂,他指导学生创作的《盼归》(内容是画台湾小朋友在宝岛上翘望祖国大陆),参加全国少年儿童美术作品展,获得了一等奖。

在柳州市文联的大力推动下,如今,三江农民画家群落年产作品已达两万多幅。这些画作经过装裱,作为饰品走进了景区、酒店和寻常百姓家。近几年,独峒乡农民画产值都达100多万元,农民画成了农民增收致富顶呱呱的项目。

独峒镇政府驻地就在独峒村,十几年间,这个村以它不凡的实力,将一个乡变成了一个镇,这是何等的了不起啊。16年前,一条公路直下到坡底,坡底狭长的平地上,两边只有几栋砖混楼房,这就是独峒乡的街区了。在独峒的第二个晚上,侯主任担心我们寂寞难耐,要请我们去唱唱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爬了很长一段坡到了个厂房般的地方,侯主任说这是卡拉OK歌厅。记得很清楚,当年“歌厅”所在之处,不管往上还是往下,公路两边再没多一间房子。现如今,全然难觅当年“歌厅”的一丝踪迹,而这段长长的坡路两侧,楼房已经栉比鳞次,村委会办公楼和镇政府大院,就在这一面坡上。

早听说岜团风雨桥独特有趣,而岜团与独峒又是紧邻。于是在参加完市文联与独峒村委的座谈会后,我们几个坐上独峒村支书的面包车去往岜团。侗家风雨桥和鼓楼一样,是侗族历史文化里最杰出的代表,二者在侗族地区随处可见。说起风雨桥,人们自然会想到三江程阳桥,那是请中国文化巨匠郭沫若先生题写了桥名的,明信片和宣传画,也广为印发,世人皆知。那么长度不及程阳桥一半的岜团桥,又是以何样的特色饮誉蜚声的呢?在我看来,不论赋予何种传说如何离奇,风雨桥无非也就是桥,是桥上有瓦顶、桥中有亭阁能遮风挡雨的桥,所有的故事都是编出来的。果不其然,与侗乡诸多桥一样,岜团风雨桥也有它自己的故事。当年建桥,苗江两岸两个村寨的造桥大师傅皆自恃手艺高强,争气斗狠,桥分两端,各造一半,结果整座桥合拢时,不论是桥面廊亭,还是其上重构叠架的瓦顶,桁条椽子、飞檐斗拱、翘角垂柱,竟然榫接卯和,不差毫厘。

故事再怎么离奇也还是故事,故事所传达的意义,才是这个故事的真正价值,那些所谓的赌气称雄、无商无量就做开去的说法,听听即可,不必当真。但独峒党支部书记说,这桥上还设有侗乡最早的托儿所,我便较起真来了,定要听他细说一二。原来在桥头一端,睿智的大师傅特意修了个三四见方的围栏,让照管小孩的老人聚集桥上闲侃时,把小孩关进围栏里去玩耍,他们的聊天就可以尽兴了。这样看来,说风雨桥上的围栏是托儿所,也还蛮有意思的呢。

现在,河对岸的岜团,小洋楼一幢挨着一幢,儿童在村巷里嬉戏、追逐、奔跑,在敞亮的幼儿园里唱歌、写字、画画,这桥上“托儿所”,也就仅存“文物”的意义了。

晚上,独峒镇政府文化大讲堂里,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罗云贵,广西作家协会副主席田耳,广西音乐家协会副主席何述强,柳州市文联副秘书长杨仕芳,联袂开讲文化、畅谈文学。他们随口道来、妙语连珠、慨然成趣,给听众带来顿悟,带来启迪和鼓舞。文化扶贫,贵在扶智,唯有扶智,方能久远。柳州市文联领导深谙这个道理,他们向独峒派驻了扶贫干部,每年还不定期组织所属各协会专家前来进行各种有针对性的专题指导。思路极其开阔的罗云贵,以借船出海的韬略邀请区内外文化大家深入独峒,试图通过他们,给独峒带来发展新思路、新办法。著名艺术家、曲艺家牛群随中国曲协“送欢乐”下基层团队来到柳州,罗云贵主席就特意安排他来到独峒。独峒农民画能够成规模地走向大世界,柳州市文联可谓功莫大焉。

次日早,采风团离开独峒村,向独峒腹地进发。

中巴在一个路口左转,然后持续爬坡、攀升。这云贵高原上的余脉啊,放眼是连绵不断的崇山峻岭。高山之上,雾霭晴岚间,散布着座座村落,在公路还没有通达的岁月,他们的生活该是何等的艰辛哪!车行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手机显示出湖南移动信号。原来这已是三省坡上最近接湖南边界的地方了。金鸡鸣三省,一水养百族。这水呢,当然就是袖于群山之间的独峒侗天湖水了。

我们今天要去的,就是一个与侗天湖有关联的地方。

车子在半山腰一个路口停住了,下车往前走没多远,赫然见一座院落,大门口挂着柳州市侗天湖农业生态旅游投资有限责任公司和广西三江县侗天湖茶叶专业合作社几块牌子。这院子的主人,和这侗天湖一样,有着神奇而又迷人的故事。

吴丽芬,三江独峒人,美丽端庄。读完初中,吴丽芬就被选送到北京人民大会堂工作,其后长期从事国际贸易活动。对茶叶事业的发展前景,吴丽芬有着与众不同的见解。为带领家乡人民奔向富裕路,吴丽芬变卖资产,将所有的积蓄带回独峒,开辟了侗天湖有机茶场。当时有人跟她说,海拔上千米的三省坡高寒贫瘠,种茶恐不易。是爷爷的一句话坚定了吴丽芬的信念:只要有杜鹃花盛开的地方,就一定可以种茶叶。后来的结果证明,爷爷的说法是对的。

侗天湖茶场面积达五千余亩,全部采用现代化无公害有机喷灌、施肥。除了普通茶,吴丽芬还大胆引进了产量不易提升的白茶,同时开发出了备受茶业专家高度赞赏的天湖淞针。吴丽芬对茶叶的采摘周期进行严格把控,说这样做有利于茶叶各种营养成分的累蓄。三月正是出好茶的时候,朵朵白云下,勤劳朴实的侗、苗族年轻妇女身着盛装,以优美的动作在茶园里采撷她们的幸福生活。吴丽芬说,这些采茶工人每天的收入,最少也有三百多元。

前面说过,十几年前独峒就产茶,但茶叶的加工、生产和销售却被异乡茶商垄断,独峒人所得甚少。吴丽芬回来了,她要彻底改变这一现状,要让三江茶打出品牌,打出声誉,要让侗乡人民从根本上富起来。

扶贫攻坚战打响以来,柳州市委、市人民政府对三江茶业寄予厚望,指示有关部门全力做好三江茶业服务工作。市委书记郑俊康、市长吴炜多次深入三江各茶场调研,现场解决茶场面临的实际困难。郑俊康十分推崇天湖淞针,叮嘱茶场加大投入做好外包装和推介宣传,促使天湖淞针尽早享誉海内外。

在海拔一千米的茶园上,吴丽芬给我们介绍了白茶和冰芽茶。这白茶和其他茶叶还真不一样,三片芽叶,黄白色,嫩嫩的,在苍翠的老叶子衬托下,格外好看。踟蹰于茶园,我心生疑惑,为什么这茶园的茶树与我见过其他茶园的茶树不一样,这里的茶树都矮小、枯瘦,似乎羸弱不堪。吴丽芬说,侗天湖茶场的茶树是不施化肥的,就施农家肥,也不除草,让多植物与茶树共生,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茶叶的品质。

一树茶叶映白云,一轮骄阳照茶海。五千多亩茶场啊,你是独峒人摆脱贫困的后盾,是独峒人走向美好的福音。

在山顶茶园的另一面坡上,果然是连片成林的杜鹃。杜鹃花延展下去的地方,便是侗天湖了。侗天湖其实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三江人民修的一座水库,本名叫大塘坳水库。16年前,在侯主任的盛情邀请下,我们从另一个方向爬上三省坡,登临过水库坝址。那时的侗天湖,可不像现在这般湖水荡漾,白鹭高飞。那只是水库底下一泓肃静的止水,了无生气。今日的侗天湖,湖水穿行在群山之间,如玉液,如碧带,如晶莹剔透的宝石。置身于湖水之上,群山之间,任何人都会感到诗意盎然。

正因为这样,吴丽芬才决计以茶叶为主,积极打造侗天湖景区旅游业。一脚踏三省(区),侗天湖多幽。这是自然景观。然而,花上半天时间观赏现代化茶业加工生产线和茶艺博物馆,也不失为一种增长见识的乐趣。

午后的春阳明媚和煦。

离开侗天湖,汽车一路下行,不知转了多少个弯,辗过多少道坎,薄暮冥冥中,我们终于到了高定。

我们住进了一家民宿。

这是一座典型的干栏式侗家木楼,干爽整洁。从三楼房间的窗子看去,整个村寨尽收眼底。密密麻麻的瓦顶木楼,一座挨着一座,矗立在大冲槽两面坡上。木楼人字形屋宇上,盖的全是青瓦,从谷底一波波往坡上涌去,以致只见瓦面片片,不见村巷里的阡陌。这就让鳞次这个词,有了十分透亮和逼真的写照。

眼前的景色不容许我仅是凭窗瞭望,我独自下楼,走进村里,去体察高定人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下谋求生存和发展的智慧和坚韧。这一点,下午从侗天湖启程时,就一直盘桓在我脑海里了,没通公路的年代,深山老林里的人们是怎样与外界联通的呢?挑上个一百几十斤的担子,要走多少个时日、付出多少血和汗才能到达目的地?

近距离的接触令我心头怦然,这一面坡,坡度至少超过80°,也就是说这面坡的陡峭已经接近了垂直。那么,这坡上密集的木楼是怎样竖起来的呢? 原来,他们像开垦梯田般一层层掘进山体,弄出一小块平地来,房子就在这平地上竖起来了。平地难得珍贵,起了房子,留下来的道路就极其有限,所以这山寨里的小道,宽只咫尺,一面临房屋,一面是高坎断崖,挑副担子走在这路上,不知如何转肩,所以苗、侗人家多使背篓而少用箕筐。

在木楼主屋顶上盖瓦,想来不难,那是用杉圆木作桁条,长木片作瓦夹的,有着极强的承载性。但侗家木楼除了主屋顶外,还在每一层的周遭都加了挡雨檐,檐上盖瓦,这檐的承载力,就明显的不足了。我猜测那檐上盖瓦,得搭脚手架。民宿主人是盖楼的好工匠,就问他是否如此。工匠说哪用什么脚手架啊,直接上去盖!哎哟,这离地十几米,有的甚至下边就是悬崖的檐,宽不到一米,榫接在屋柱和板壁上,爬上去盖瓦,这得何等的艺高胆大?侗族人民的智慧,仅在这上头,就足以令人肃然起敬。

高定出人才,据说有不少在市里、县里各部门当领导的。这与高定重视教育分不开。新的村小学搬到民宿这面坡来了,而对面坡建于20世纪50年代的村小教学楼,则作为文物依旧保存着,村里定期给予维护,使之不断焕发出古色古香的神韵。

旧村小的操场边上,耸立着七八棵树龄在三百年以上的五针松,树身挺直伟岸,树枝苍劲若虬。显然,这些松与岜团款碑坪周围的五针松是同一个类属,且树龄也大体一致。奇怪的是,这些松树,向着操场这面的树身上,都有一道很长很宽,像是电击雷劈出来的疤痕,它们到底经历过怎样凶险恶劣的命运呢?

我正沉思着,一老人牵着奔奔跳跳的两个女孩来到路边,在一张长凳上坐下来。老人看上去70多岁,一问,却是91了。离开旧村小,下到鼓楼地坪,地坪上也聚集着许多八九十岁的老人,有男有女,鹤发童颜,脸上一律洋溢着怡然自乐的神采。

高定村打算申请加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为此,村委一班人与市文联组织来采风的一行人开了个座谈会,希望这些舞文弄墨的专家为他们出谋划策。市文联副主席蓝建军、吴桂贞在会上谈了自己的意见和建议,承诺要为高定“入录”做努力。

其实,高定七座鼓楼已非同凡响,其中一座独柱支撑的更是魅力无穷,这些元素组合起来,高定入录,那是大有希望的。

中巴离开高定,再次下行,驶过村庄,驶过独峒,奔向柳州。我们,带回来独峒三月春的气息,带回来一个民族坚韧不拔的精神。看来,我们得为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做一点什么了,那么,就让我们放声为他们歌唱吧!

【作家简介】韦晓明,苗族,广西融水人,历任初中高中语文教师、语文教研组长、报社记者和编辑,现为柳州市教育局龙城教育主编,中共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副高职称。有诗歌、散文、小说及文学评论散见于各级各类报刊,出版有散文集《云中故乡来》、小说集《空谷》,其中散文集《云中故乡来》获第五届广西少数民族文学创作“花山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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