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好一幅生机盎然的春意图,有声有色,有动有静。在这个初春的夜晚,听着窗外淅沥的春雨,突然想起这两句诗,想起祖屋堂前的燕子窝和窝里的小燕子。
那时还小,只能依偎在祖母怀里,听她用漏风的声音哼唱那首那个年代耳熟能详的“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那时还不知道这首好听的儿歌,是根据一本并不出名的小说《浮沉》改编的电影里的插曲。祖母显然没看过那部电影,她一直生活在我的故乡那个叫做铜官屯的小村里。每天除了打理祖父和我们几个小不点三餐,就是坐在大门前的那块石板前,绩麻纺线;或者用一只半截木桶,一个可以一手使用的竹箪,到猪栏里装了猪粪水,淋菜园门前那几蔸南瓜。南瓜架搭在进村那半边钉石路两边的断墙上,也许是祖母精心打理,南瓜藤蔓将架子遮得那叫一个浓密。一到夏初,每天早晨,祖母便会叫我们拿着一头有着小勾的竹枝,站在南瓜架下,伸长了手臂去勾摘黄灿灿的南瓜花。几乎每天早晨都能勾摘到一大篮子。每天几乎足不出户的祖母,不知从哪里学会了那首“小燕子”。祖母不识字,但是记性特好,我们从小听她讲的三姑记、天仙配以及三字经女儿经,听得津津有味。
在一个春天的下午,忽然有两只燕子从天井飞进了祖屋,在堂屋盘旋几圈之后,落在神龛上方的梁下,歪着脑袋四下打量,打量一阵子又在堂屋里盘旋,如是反复。祖母带着我们正要进门,见状停下,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看着这两只突然到访的燕子。终于,它们飞走了,我们要追出去,祖母却说不用追,它们明天还会来,而且,它们要在我们这里住下了。祖母说完,拿来长把子扫把,将堂屋上面板壁上的灰尘蛛网清理得一干二净。
那天晚上,祖母一直哼唱着“小燕子”这首歌,我们在睡梦里,依然仿佛听到祖母在哼唱。
第二天,那两只燕子果真来了,它们开始在神龛上方的梁下垒窝。不到一天工夫,一个漂亮的小窝就垒好了一大半,那浅褐色的燕窝,在多年被烟熏火燎得黑黢黢的神龛上方,特别显目。
于是,我们每天的生活多了一大乐趣,那就是看着燕窝里的小燕子进进出出。对于我们这些小孩子,两只小燕子一点也不怕生,不管我们是稚嫩地唱着从祖母那学来的跑调的“小燕子”也好,还是拍着小手向它们致意也好,它们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每次离开小窝前,都要伸出脑袋四处张望,那绿豆大小的小眼睛滴溜溜转着,特别好玩。每次回来,则在天井屋檐上方停留一小会,再飞进堂屋,盘旋一圈,停留在神龛上,看着自己的小窝,往往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好像一眨眼,躲进了自家的小窝,任我们怎样呼喊怎样唱,都不理睬。有一天,忽然听到有一种更加细小的吱吱声从燕窝里传出,而那两只燕子每天进进出出的次数更加频繁。祖母说,那是小燕子就要破壳而出了。过了一段时间,堂屋里盘旋的燕子从两只变为四只。
燕子何时离去,记忆中没有丝毫印象,说不上是几月,大约是秋风凉的时候,某天早上起来,突然觉得堂屋里冷清了许多,盯着燕窝看了许久,也不见有可爱的小脑袋探出来。第二天如是,第三天如是……祖母说,小燕子回它们另一个家去了,要到明年春天开犁的时候才会回到我们身边。
于是,天天盼着燕子归来,盼着盼着,盼得忘记了。直到第二年,两只燕子飞来,衔着泥巴,修补着那个旧的燕窝,才想起原来一直盼着的小燕子回来了。
冬去春来好多年,祖屋堂前燕子来来往往好多年。它们是不是最初那两只燕子我们不知道,也不重要,我们只记得小燕子带给我们童年的快乐时光。祖母祖父相继离世后,我们也离开了故乡,祖屋摇摇欲坠时父亲将其翻修一新,钢筋水泥替代了杉木柱子和板壁。除了清明节,翻修的祖屋我们一直没有回去居住,那可爱的小燕子是否依然飞来,不得而知。
在这个疫情缓解后的春夜,听着窗外淅沥的春雨,突然想起祖屋,想起祖屋堂前那带给我们许多快乐的小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