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采访他时,他已经离家三十天,刚好在抗疫一线坚守三十天。他是一名救护车司机。大年三十,家宴丰盛,一家老少,喜气洋洋。尚未入席,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却不是祝福不是祝愿。而是令人揪心的命令:疫情紧急,立即奔赴一线!
端坐桌旁的父母,神情庄重地朝他点点头,眼神和表情皆是催促:“赶快,救人如救火!”
妻子朝他点点头,眼神和表情除了淡淡的不情愿,更多的是牵挂和不舍。
三岁的小儿子不哭不闹,只是万般不舍地拉着他的衣角,用稚嫩的童声用命令的口气大喊:“爸爸快点回来陪我……”
这个大年三十的团圆饭,他连筷子都未曾碰一碰,甚至没将儿子拥进怀里抱一抱,便匆匆迈出家门。
大年三十,他就这样匆匆地迈出家门,将除旧迎新的美好瞬间抛在身后。
……寒风吹落夕阳,夜色悄然降临。第一趟车,他及时将抗疫人员送到高速公路入口;第二趟车他将湖北同胞送进宾馆;第三趟……今夜注定无眠。作为一名救护车司机,尽管每次出车,他的心都会随绿色的闪光灯和警示让道的鸣笛火烧火燎般地揪紧。但这次不同往常,这次是抗疫,是冒着高风险的一线抗疫!他的心又多了一份沉重的戒备。
一次又一次,他接送过确诊病例,接送过疑似病例,接送过被隔离进行医学观察人员。以往,救护车上总有医护人员随车。而今,抗疫非常时期,除非个别特殊情况,不然,救护车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有另一个,就是被接送者。
尽管,他的背后他的周围,有强大的团队在共同战斗,这是他获取动力的源泉,但当他独自一人驾驶着救护车在或深夜或阴雨绵绵的寂寞大街上行驶,便会有一种莫名的情愫,似是艰涩,又似是隐约的伤感。
他说,作为一个救护车司机,见过太多太多的苦难与病痛,甚至生离死别,心理承受力会比一般人都强。但那天,他接送一名10岁的疑似感染者,着实让他心里产生一种刻骨般的痛。不能有家人陪伴,小男孩捂住胸口边咳嗽边战战兢兢地迈着疲惫的小碎步走近救护车,当他打开车门,近距离望着小男孩那双惊恐无助的眼睛,欲哭无泪地与他对望,小男孩,喘息着,是那种听着让人觉得幽谷般悠远的喘息,颤抖着童音说“谢谢叔叔”时,关上车门的瞬间,他终于忍不住流泪了,揪心难受到了极点的泪。
车内,那个孤独的小男孩会放声痛哭么?
三十天坚守与奔赴,他回家不足五次。回家,那又是怎样的一种回家啊。每次,他都只能站在门外,与屋里的家人隔着口罩互致问候,用眼神送一个带着依恋的拥抱……
儿子泪眼汪汪地张开双手求抱,他也只能张开双臂,在距离两米处给儿子一个深情的“隔空拥抱”。
仅仅一个回眸的距离,居然咫尺天涯般遥远!
转身离家那一刻,他有泪到眼眶,又强忍住不哭……
柔情未必不丈夫,感性与理智,他被后者驱使,依然选择奔赴与坚守。一天又一天,一夜复一夜……
他的胸前,两层防护服内的胸前,是一枚鲜红的党徽。他驾驶的救护车,雪白的车身上,喷涂着醒目的红十字,一个共产党员的担当,一个救护车司机的使命,集于一身,他必须坚强,他必须忍痛割爱。
我采访他,多是通过电话问答。这一天,隔着两米的距离,我与他进行面对面二十分钟的对话。他笃定的眼神,让人看到春风总会吹绿大地,让人相信病树前头万木葱茏……
他叫李清三,防城区卫生院的一名救护车司机,中共党员。在2020 年冬末春初,在抗疫一线,他的坚守和奔赴,留给人们一尊伟岸的背影。
采访结束时,我情不自禁地朝他深深地鞠躬,这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真诚的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