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婉儿啊,再过几天,就是农历三月三了,近期春雨濛濛,现在的枫叶长得更加青翠水灵了,我要准备给你们做爱吃的五色糯米饭了!”
“哦,好啊!”听母亲如此一说,我就好像立刻闻到了枫叶那清香了,心里也跟着愉快起来。
“对了,今年三姑、五叔、大舅……他们都过来,这次过节放假,你们一家子也会回来吧?可别再让大家伙儿失望咯……”
母亲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我虽然不喜欢母亲的唠叨,但却有一种莫名的依赖,那是母亲与儿女间的念想和期许。我微笑着倾听,不停地“嗯、啊、哦……”以此作答。
在我们壮乡,农历三月三是我们壮族特别隆重的传统节日,而且民间活动丰富多彩:有青年男女赶歌圩择偶的,有成群走亲串友的,有家族集体祭祖的……其热闹程度与场面盛大,堪比每年的除夕和春节,但其意义又与之不同。就我来说,对用于制作黑色糯米饭的枫叶却情有独钟。她那淡雅的清香,既是春天的味道,又是家乡的味道——更是家的味道。
的确,每年农历三月三即将来临,壮家人就开始收集、制作纯天然的五色染料。备料这项工作大概需要准备两三天时间。等到三月三那天一大早,壮家人就将自家碾好的糯米浸泡到五色染料汁液中,泡到糯米汲取了各种颜色、吸饱水分后,就捞起蒸上,没多久,色、香、味俱全的壮家五色糯米饭就可以上桌待客了。那天,壮家人都会盛情邀请亲朋好友来家里欢聚一堂,鸡鸭鱼肉,好酒好菜,盛情款待,家家客主都其乐融融,边吃边聊,“把酒话桑麻”……临了,送客时,主人还会特意给每家装上一大团五色糯米饭……此时,自家人如有缺席,自然是对客人的极大不敬。因此,母亲才这么迫切希望我今年也能回去过节。
由于每年“三月三”,娘家都会请上三五桌亲戚来欢度这个传统节日。因此,需要备料做五色糯米饭的材料也是挺多的,尤其是枫叶这一主打染料。想到父母已经上了年纪,行动也不如以前灵活了,我不放心老人家辛苦登山爬高,采摘成担的枫叶。另外,自己也想为这次难得的相聚尽点微薄之力。所以,为了给母亲一个惊喜,这次节前的周末,我提前回娘家,想帮父母亲上山多采摘新鲜的枫叶。
因为我先生是汉族人,婆家从来不过“三月三”。因此,每逢“三月三”即将到来之际,我便对娘家倍加思念。毕竟,阳春三月里,不仅有鸟语花香,还有枫叶飘香,有五色糯米饭,有儿时的伙伴,更有那大院门外那棵苦楝树下那至今仍意犹未尽的童年游戏……总之,三月的这个节日,装满了我七彩的童年,承载着我的快乐、幸福。三十几年来,这种感觉,不仅未曾离开过,而且记忆犹新。
在那七彩斑斓、如梦似幻的童年记忆里,上山采摘枫叶和制作糯米饭这些事则是我最为钟情的。
驱车返家,未进家门,我就听到了碓子“咚咚——叮当,咚咚——叮当……”的响声,顿时,一股股枫叶被碓子砸碎后渗出的清香扑鼻而来,那么浓郁,沁人心脾,令人心旷神怡。原来,父母亲早已采来了鲜嫩的枫叶,并用院子里的碓子在进行加工了。那浓郁清香,正是从那一起一落的碓子头,随着春风飘送到门外来的。
砻子和碓子,是20世纪四五十年代我们壮家人用来碾米的工具。父母用这种传统方法加工大量枫叶,可使枫叶砸得更细碎,泡水后,黑汁更浓稠,染出的糯米会如椭圆形的黑珍珠般乌黑发亮,蒸出的黑色糯米饭,更是溢满枫叶清香,一经品尝,唇齿留香。
听到大院的开门声,母亲抬眼见了我,立刻停止了手上的活儿,眯缝着双眼,笑了起来。父亲也停止了脚下的活儿,回头对我憨笑着。他们的笑容那么舒展,但额头上的皱纹却深深褶皱着。是啊,生活,逐年好了;枫叶,也逐年香了;但是,父母的皱纹却也逐年被刻深了。
“爸,妈,你们都上了年纪,腰身也没那么硬朗,手脚更不灵便了,应该等我回来一起去采摘枫叶呀!”想着高山密林里的枫树,我立刻替他们感到担忧。
“傻孩子,就你那身子骨儿?哪能跟我们常年劳作的人相比呢?”在父母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
或许是春风太过热情,又或许是枫叶的香味太过浓郁,面对父母如此灿烂的笑容,我双眼竟然被熏出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