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是一个神圣的美丽的物类……”法国著名作家巴尔扎克说。自懂事起，我最先感受到美的光辉，源自母亲身上充满的仁爱柔和的气息，“生而为女”的愉悦便油然生发。

母亲，生于20世纪50年代，有点知识，有点文化，会唱歌，能跳舞，当过两三年乡村教师。她雀跃过的土地，玉米株株葱茏，黄豆粒粒饱满，南瓜个个滚圆，红薯口口香甜，她白皙的脸上既有朝霞的鲜妍，也有晚霞的绚烂，有时候多姿的彩虹也来凑凑热闹。她微微一笑时，山色青青，她朱唇开启时，水波潋滟。爸爸在山的那边轻轻呼唤，蓝天上的白云便驮来妈妈巧手绣制的腮花，我在来年春风化雨的二月降生了。我睁大双眼，挠挠小脑袋瓜，懵懵懂懂地打量着人间烟火，妈妈灌输给我许许多多的蜜糖，我在自然的笑靥中舒展成长的筋骨，这是一个新奇的世界，这是一个美丽的世界！

妹妹和弟弟相继出生后，妈妈忙碌的身影就时常投映在我心灵的幕布上。这个时候，她是一个农民，那些知识和文化早已融进骨血，坚韧成一股与命运抗争到底的激情。她把解放鞋捆绑在柔弱的脚上，爬山砍柴，用汗渍盐漫的茧子磨搓出生活的华章，装进胸膛的天空蓝莹莹的，小麦色的肤色在山旮旯里惊现北方的质感，那是扎实投入生活应有的坚强皮相。你能想到的甘甜，是金灿灿的玉米苞谷里大枚大枚的胚芽，而那些活色生香的胚芽里，既有自然的造化，更有母亲用辛劳酝酿的琼浆玉液。当我用唇齿揭开温饱的真相时，正是母亲肩挑农家粪水一步三摇晃弯过田畴的剪影，然后埋头理清土疙瘩纹理时的虔诚，那些希望的种子便在母亲用身躯搭的棚架下生根、萌芽、破壳，长成青春的俏模样。我记得，当时的黄昏里有人间最袅娜的炊烟，还有悦耳动听的黄鹂音声，加上两三头闲游的小牛，三五匹定力超强的黑马，我的羊角辫和着归圈的山羊的咩咩声蹦跳过小菜园，那些偷偷冒出青苔的栅栏也欢欣地生长着。

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父亲母亲已扩建好一间厨卫共用的火砖房。记得，我喝着喷香的玉米糊时，母亲就取下一把合手的弯头柴刀。我在嚼甘甜的炒黄豆时，两根结实的柴索已经在母亲的腰间套好了。当农家菜翠绿的汁液流进肠道时，一条光滑的扁担抢先冲在母亲前面。山上那些突兀的石头龇牙咧嘴迎向她，母亲只是微笑，温柔地躲闪而过，那些丛生的荆棘调皮地刺耍着她柔嫩的肌肤，她只是佯装嗔怒，几秒过后又如过山风一样清爽怡人。她挥舞柴刀的果敢样子，那些纤细的草木服服帖帖横躺着，那些壮实的林木大气不喘地侧卧而下。她和父亲一起，共同托起初升的太阳，而母亲顺路采撷下的月牙和星辉则赋予子女们精神的滋养。大山深处，群山连绵，母亲也像一个男子汉那样坚强，和泥、打砖、烧砖，风里来雨里去，脸上的红褐色光晕跟火砖一同砌成一个爱的城堡。新家的每一块火砖上都有阳光的味道，汗水的芬芳，血气的醇香，每次母亲与父亲相视而笑的情景，都成为我逆行路上的精神动力。

我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母亲跟随父亲走出了大山，搬到一个叫做江南的大乡村，全家寄宿在一个经商的亲戚家。母亲和父亲又一次白手起家。在那个同样七分是山石的地方，当裁缝的母亲和当司机的父亲合奏起生活的歌谣。在这里，作为子女的我们仨获得了更为优厚的教育资源。为此，母亲和父亲一样起早贪黑，苦心经营一家的生计。然而，好景不长，市场上销售的成衣物美价廉，路上跑运输的竞争激烈，五口之家的生计愈发困窘起来。

在困顿的日子里，母亲去收购大量的水泥袋，然后拉到溪水边，挽起裤脚，赤手刷洗那些沾满水泥粉尘的袋子，硬结的一小部分用手掰扯掉，然后把这些湿漉漉的干净的水泥袋装上车，或扛或挑，或拉或运弄回家。一番晾晒翻晒后，又收拾回屋码放整齐，随时备用。我在周末闲暇或寒暑假也被拉去帮忙，手脚泡冷水是必须的，低头弯腰是一定要学会的生存技能。她凭着裁缝手艺，把水泥袋进行裁剪，然后车制成大小不一的收购袋，批发卖给经商大户。在改善生活的同时，母亲还帮跑运输的父亲补贴一些汽车换轮胎、零配件磨损等费用。总之，家里的大小事，亲朋好友的烦心事，母亲方方面面都会照顾到，她也会受到病痛的折磨，她也有不能说出的苦难，生活把她磨炼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人。

后来，作为儿女的我们仨，成家的成家，立业的立业，我们经历的所谓艰难困苦，对于母亲来说，不是人生的绊脚石，而是成长的历练，她常说缺胳膊少腿都算幸运的，只要好好地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近些年，母亲常犯风湿病、颈椎病、胃病，问及父亲，他说母亲的病是多年操劳累积下来的。母亲现在的状态很好，遇事多作宽慰，或唱唱歌，或跳跳舞，或三五好友相约游玩，对子女时常叮咛，她的脸上看不见风霜，骨子里挺起的自信亭亭玉立，她比年轻的时候还要好看耐看，我想，生而为女，就要活成母亲那样的美丽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