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岜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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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壮话过年
回家过年
同唱民族复兴歌
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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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4 2020年1月24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说壮话过年

□ 展 爷(壮族)
资料图片
 

如果你遇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长相庸俗,说话夹壮,爱讲笑话,段子调侃完后喜欢用壮话翻译的,那就八九不离十,你遇到我了。

北京电梯里站着一个秀色可餐的女人,身材袅娜,前凸后翘。男人眼贼,喜欢聊女人,德性都差不多。我用壮话说:“达内盘啵(这个女好看)。”来自都安的老梁,把目光粘在女人脸上:“呐梅怯类,差滴(脸有雀斑,差一点)。”两个男人厚颜无耻,用嘴巴把女人生吞活剥,肆无忌惮地评头论足。电梯打开,女人出去,又转回脸,目光犹如尖锥扎来:“港化酒心滴,谷都安高岭(讲话小心点,我是都安高岭人)。”

我俩顿时瞠目结舌,面红耳赤。从此说话变得谨言慎行,害怕身边潜伏着老乡。离京那天,机场行李托运处排起了长龙,我被挤成一张薄饼,鼻尖之前是别人后脑,我的后脑又粘着别人鼻尖,粗喘袭来,颈背热得发烫。实在难忍,我嘣出壮话:“排队堂古,古可歹瓜(排队到我,我也死啦)!”人群涌起了微澜,排在最前边一个俊朗男人,转过脸来,也用壮话试探:“老乡?”我一激灵,如遇救星:“大化!”那人立马回声:“机票拿来,你们去冷饮店坐等,我帮办手续。”

回到河池,我给作家红日说了这事,全桌爆笑如雷。红日感叹说:“电梯女人给你们两个流氓留了面子,那是壮族人宽宏大量;机场男人为你们代劳,那是壮族人热情善良。说到底,还是咱们说壮话的人亲啊。”桌上立马有人嗤笑着说:“说壮话有啥了不起,狭隘主义。”这人级别比我高点,比红日低点,但脸面都比我们大。权力是最好的壮阳药,他把控一个大部门,说一不二的主,整日板着等级森严的脸面,从不跟文人嘻嘻哈哈。我给红日使个眼色:“谷古勒吹内歹贝?(让我把这卵仔搞翻?)”红日点头默许。我站起身,倒满大杯,毕恭毕敬上前:“悠点蒙哥歹(等下你就完蛋)!”那人听不懂,冷眼看我。红日翻译:“他说祝您万寿无疆。”奉承好话犹如春风,笑容在那人脸上破土而出,酒便喝得川流不息,出了门就哗啦吐了个翻江倒海。

我有一个报社朋友,名叫黄雷。我称他“日雷(名叫雷的男孩)”,他称我“日展”,多年微信、QQ交流,互发乱七八糟的表情,两人笑得一塌糊涂。某日深夜,黄雷火急火燎打来电话:“兄弟,出大事了,你要小心!”我内心一紧,惊慌从床上爬起。黄雷频频发来微信截图:“问:需要证实一下,您和网友‘展爷’聊天,内容揣摩不透,像是暗号,请您说明。黄雷:我们都是壮族,在说壮话。问:‘谷结蒙贝侬’是什么意思?黄雷:我爱你兄弟。问:‘蒙滴心情谷理该,谷的心情蒙米罗’?黄雷:你的心情我理解,我的心情你不懂。问:您确定不是非法用语,不是传递某种违反法规的信息?黄雷:我保证……”我正看得一头雾水,黄雷嘎嘎大笑:“咱俩聊天惊动腾讯网监啦。”

作家东西说过作家凡一平的段子。有导演到南宁跟凡一平谈小说改编事宜,用普通话交流,价格明显偏低。一次,凡一平带了个壮语翻译跟导演谈判,他只说壮话不说普通话,导演听得一愣一傻,以为凡一平是国际友人,改编费一下子就提高了百分之五十。有一次,东西和凡一平开车去都安,行至县城收费站,凡一平见女收费员长得水灵灵,就卷起舌头说:“小姐,前面是什么城市?”收费员瞄准他的光头,立即把普通话改成壮话:“能光头蒙(你这个光头),一个星期回来三次,还问家乡是什么地方!”凡一平脱口而出:“小姐,想不到你还会说外语!”有一次我向凡一平求证此事,他立即眼光迷离地说:“嘿嘿,那个壮族姑娘长得确实漂亮。”

交流干部聚在一起,总会顺藤摸瓜牵出老乡,说壮话的人扎堆而坐,嘴上叽里呱啦,往往是规模最大的一团。广西近2000万壮族,人口位居全国少数民族之首,脑袋凑在一起,嗬嗬两声,多聊几句,就能拐弯抹角扯出前世今生的渊源。三杯下肚,相见恨晚,搀扶着上厕所撒泡尿,回来已是割头换颈的哥们,“贝侬(兄弟)”叫个不停。壮族人好客,害怕冷落其他民族朋友,桌上语言便风云变幻了: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轻声细语的客家话,行云流水的仫佬话,干脆利索的桂柳话,虎虎生风的粤语,潺潺柔柔的瑶话……各种方言交织交融其乐无穷。

壮话是我的母语,讲着顺溜,就像啃红薯芋头一样轻车熟路。梦里不知身是客,直把他乡作故乡。我每次下村搞扶贫,还是固执地用壮话与村民交流,年复一年,竟然能把仫佬山乡的方言融会贯通,听懂说透。一个清瘦老妇在院里骂狗:“乱嘿赖,卡歹贝(乱叫多,杀死去)!”走过墙角的我赶紧跑回,推门进去:“您是大化人?”老妇愣了:“大化百马。” “我也是百马啊。” 乡音交融,犹如温情之网,冬日暖阳般罩满庭院。她叫我“勒哈”(儿子),我叫她“亚顾”(姑妈),我们用壮话交谈,百马老家的门前河水,屋后青山,村口古榕,庙门石墩,甚至谁家的渔船,哪家的祖墓,在勒哈和亚顾的乡音里清晰可见,触手可及,动情之处,姑妈热泪盈眶,攥着我的手颤抖不已。为此我写了《罗城姑妈》,北京的《民族文学》发了,广西的《三月三》转载,还翻译成了壮文。种田的老父亲郑重其事戴上老花镜,拿着杂志揣摩半天,啧啧咂嘴:“把书放到神台上供祖宗吧,这可是壮族人自己的文字。”

壮话是我们壮家人最美的语言,弥漫着家乡的气味。一句壮话,一缕乡愁,萦绕着祖宅门前根深蒂固的老树,在游子潮湿的目光里,望眼欲穿,愈拉愈长。人生第一眼,就是看见故乡山水;出门第一口饭,就是舔舐邻里乡亲的粗瓷大碗;学会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浓重的壮话俚语。

出门在外,离家飘零,内心成了失根的兰花,逐浪的浮萍,漫天散飞的木棉花絮。每年春节,我都回乡,那种被壮话包围的温馨,美得不能说。薄如蝉翼的大化鱼生,拌了葱花的鲜红活血,苦甜溢香的新鲜羊酱,满嘴香脆的腊猪头皮,嚼着咯吱咯吱响的红皮花生,舀了上来还挂着黏稠丝儿的红薯黄酒,满口饮下,味儿悠长,喝得热泪盈眶。也只有老家的春节,呼唤的都是乳名,听到的全是壮话。不管在外面如何呼风唤雨,精通几国语言,回家必说壮话,要不然就是众叛亲离了。“啃漏(喝酒)”“独母独玛独并独开(猪狗鸭鸡)”乡音不绝于耳,笑得前俯后仰。

整日在城里忙得焦头烂额,回乡的感觉迫不及待。鼠年将至,我回到县城。还没放下行李,手机叮咚来了微信,远在香港的发小问:“哪天回乡下老家?”

我回微信:“你回来吗?”

发小不语,却发来视频。他已到家,庭院里聚了满满三桌人,儿时玩伴二狗、日山、达柳、特猛等人喝得手舞足蹈,他们举着酒杯,对着屏幕高喊:“日展,刀兰柳滴(快点回家)!”

我看得心潮澎湃,还没回应,发小又发来一行字:

“过一个说壮话的年,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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