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冬:为完成《广西民族报》编辑老师的约稿,想和你谈谈关于你小说的话题。你的多数小说往往不知下步如何走,令人充满期待。你的小说呈现两极性,中篇小说注重故事性,而短篇小说却相反,有的甚至丢掉所有故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杨仕芳:写作离不开三个经历:童年经历,阅读经历,以及学习经历,而童年记忆对于写作来说尤其重要。我知道现在这么说,很可能过不了多久我自己都会站出来反对,这没什么奇怪,经验会过时,只有变才是永恒。
先说说我的童年吧,说来让你笑话,我直到十七岁才知道这个世界除了课本,还有浩瀚如海的书籍,根本读不完,我读书不仅很晚还缺乏目的性和系统性。在此之前我生活在山里,说着我们的方言,也是到十七岁时才知道山外的世界是用普通话进行交流的。小时候,我和伙伴们佩服三种人:一种是木匠,能建造高耸的鼓楼和精致的吊脚楼;二是会讲故事的人,把故事讲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让你上山放牛都一直为故事里的人物命运担忧,我们村里只有几个老人讲得好,每到夜晚我们就来到鼓楼等候他们,后来才知道那些故事是从书上搬来的,《三剑客》《薛仁贵征西》《七侠五义》《杨家将》等等这类;三是会法术的人,到底有没有法术我至今也弄不清楚,但他们实实在在地受人尊敬。我父亲是个小学老师,是文化人,那时我并不佩服他,因为他不是木匠,也不会讲故事更不会法术。在开始写作时,我自认为得像讲故事那样,让人愿意听下去,那就得让人猜不透故事走向,所以无论是故事本身还是讲述方式,我都舍得下力气琢磨,如同童年听到的那些好故事,所讲的人肯定把握好故事的节奏和氛围。
写到一定程度之后,我渐渐地厌倦这种简单地叙述,开始写一些短篇小说,刻意放弃情节、细节和人物形象,与既有小说的经验完全相悖。那批小说很多刊物都不愿发,好几篇只有《芙蓉》发出来。写的时候觉得很是过瘾,但现在却不愿那样去写了,想法改变了,就是自我叙述的实验与实践。
耳冬:你是侗族人,但在你的小说里很少读到侗族的元素,对于这个问题你是怎么考虑的?
杨仕芳:是的,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侗族人,我们族人有自己语言而没有自己文字,我们民族的文学,如果说是流传下来的故事算是文学的话,多半是通过歌谣口口相传的。后来用汉字把这些故事转化成书时,却失去了故事原本的美感和感染力,显得土气而呆板,没有报刊愿意发表。如今搞旅游开发都喜欢借助这样的侗族元素来做文章,简单粗暴地认为那就是侗族文化,这让我反感。但世界并不以你的意志而转移,能做的只是按自己的理解和想法来表达。因此,我刻意回避那些外在符号,在小说里很少看到特点鲜明的侗族元素,我想说的是,我并不是为了文化而文化,我要写和该写的是民族的精神层面。再者说,我用汉语进行写作,首先要符合汉语思维。在我小说里的人物面对事件时,他们所采取的方式和方法都是侗族式的,也就是说小说里的人物内心世界都是基于侗族人的情感与灵魂,以他们的方式来理解和对待世界。他们自古居住在湘、黔、桂三省区交界处,有源远流长的文化却没有形成自己的文明,但他们不仅存活下来,还创造出独特的侗族大歌和木质建筑技艺等侗族艺术,必定有他们过人的长处,对此我深信不疑。
耳冬:我赞同你的这种想法,内部风景远比外部风景迷人。有个问题一直想和你探讨,你在许多小说里基本没给予人物出路,当然出路有许多种,当内外都没有出路时,这个世界会变得更为糟糕,并不美妙,我想知道你基于哪种考虑?
杨仕芳:这和我理解世界的能力有关,就目前来讲,我只有这么大的能力来表达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发现和感受,无论是热爱的,愤怒的,还是思辨的,就在我这个能力的层面上呈现在作品里。我没法让自己相信那些无法理解的东西,也没法让自己热爱那些糟糕透顶的东西,当然我清楚地应该看透世界却依然爱着它,这是能力问题。我至今坚持的写作原则:小说世界里没有对错,只有深刻与肤浅之分。
很抱歉,现在想来真是悲观,触动我写小说的动机,往往是社会上的阴暗面,换另一种说法,社会上那些不良的、不公正的、堂而皇之的荒诞之事,更容易引起我的思考和表达的欲望。呈现在面前的事物,你能相信它是真的吗?你能相信你的眼睛所看到的吗?这个社会充满荒诞,充满虚假和欺骗,糟糕的是有些人知道那是虚假的,却还一本正经去做。当然换个角度来想,如果这些东西不复存在,那么写作者们就少了许多鲜活而深刻的创作素材。
耳冬:我现在理解评论家王干老师说你的小说“爱恨交加,情仇迷离”,还说你的小说受到福克纳、苏童的影响,你是否同意这种说法?
杨仕芳:是的,确实如此,对于故乡我真是爱之深,恨之切,想为她做点什么,又什么都做不了,那种忧伤是刻骨铭心的,能做的只是写下些什么,宛如写下挽歌。从表面上看,故乡在变化,比以前富裕,但没有以前安详和快乐。举个例子吧,我们村里的老人们作出规定不允许在村庄里燃放花炮,因为村里有许多木楼,担心会引发火灾,这条写进村规民约里,刻在石碑上。然而从外地打工回来的年轻人却对此不理睬,买了许多花炮来放,他们说老人家不就是要罚钱吗?交上罚款就好了。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而是现代文明把传统文化硬生生地撕裂,现代文明在此展现出野蛮行径的面目。它把传统村落的文化根基给摧毁了,不知道重建需要多少年,或许再也建不起来。我看到老人们落寞的背影,他们在留守的寒风中悲泣。
我开始写作时模仿过许多国内外的作家作品,我以为模仿并不丢人,连模仿都不会的才丢人。远的不说,就说区内的吧。我喜欢鬼子老师小说里洋溢着那股真挚的情感,我喜欢那种真诚而饱满的叙述,有很多时候我喜欢读创作谈甚于读文本,因为创作谈真诚,说着心里话,而文本多数是做不到的。我喜欢东西老师小说里的想象力,想象力于小说创作来讲,无疑是给小说插上了翅膀,翅膀的强弱决定着小说飞翔的高度。凡一平是我老师,他对于小说的切入点把握得十分精巧,呈现的故事总是带出一股蛮不讲理的趣味。他们各有所长,都值得我学习和借鉴。经过借鉴阶段之后,便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空间和方向,说创造基于模仿基础之上也不为过。
耳冬:要是没记错的话,你是从2007年开始小说写作,按十年为一个阶段的话,你现在进入了第二个十年,你对前十年有什么反思?对第二个十年又有什么计划?
杨仕芳:我想多数写作者每到一个阶段都会停下来进行自我反省,不同的是有些人能悟出道道来,而有的人走进了思维的死胡同,再也冲不破自己砌下的那堵墙。我希望自己属于前者,能够不断地恍悟,不断发现写作的奥妙。
前十年写作,大多数是凭着感觉而为,现在回过头去看,是在苦苦寻找属于自己的叙述方式和书写地标。这个问题对别人来说再简单不过,而我却花了整整十年,这就是写作天赋与机遇的差距啊。我对前十年写下的作品并不满意,不是存在这样的问题,就是存在那样的缺陷,更让我不满意的是,尽管知道问题所在,却没有能力去改正。这种现象源于自身写作的功力不足,所以不得不继续奔跑,并希望能找到更为有效的奔跑方法。承认这些不足,我不觉得丢人。我一直认为不管你说与不说,或许说得多么好听,最终都靠作品展现出来,好的坏的人家一目了然。没有好的作品为自己注脚,无论说什么都没人买账的。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现在进入了第二个十年,比之前有了更清晰的写作意识,知道写作地标在哪里,应该如何努力去达到。这种写作意识怎么说好呢?用“主题先行”来概括也未尝不可,也就是说我现在很清楚写下的作品是准备表达什么,尽管我依然喜欢让主题淹没在人物命运里,淹没在捉摸不定的故事情节里,人物命运的不确定性催生出丰富的主题。基于这样的想法,我完成了两部长篇小说,《秉烛者》和《比如人间》,都投了出来,至今未接到发表的用稿通知,可能它们都发不出来,编辑私下告诉我说太过尖锐。现在,我准备动笔写第三部长篇小说,会作出相应的调整,努力让作品得以发表面世,如同人得先活着,才有机会去思考怎么活。
关于这个问题,我想多谈。马奇,你是知道的,她写散文和诗歌的,我们谈论过她的作品,她心地善良,爱憎分明。她曾批评我,说我总是往死里写。起初我不以为然,还与她争辩说这个世界就是充满着阴暗与罪恶,为什么不去写,非要写成阳光明媚?她见我如此愚钝,便放弃了说服我的想法。后来我越来越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我在下意识里的确如此,总是有意无意地把小说里的人物推到困境里,人在困境里最容易露出本性。我让他们在其中挣扎,从来不为他们打开一扇门窗。这种做法并不是毫无所获,至少给读者提供一种反向思维,不然我也无法坚持到现在。现在我发现自己写作也陷入了困境,应该是被自己积累起来的经验所累,也就是说我自以为是的经验,反过来限制和伤害自己的思维和叙述,导致创作空间越来越窄。我现在准备往反方向走,往活里写,就是在解构之后尝试去建构。李敬泽老师说过:现在许多作家只有解构的能力,没有建构的本领。我想我也是如此,现在到了还债的时候。我相信将完成的这部小说,与之前的作品相较,在精神出路上会更为深邃和宽广,会真诚地同情和热爱小说里的所有人物,我想那就是慈悲吧。小说最终建立的应该是对这个世界心怀大爱与慈悲。
耳冬:这个观点说得好,我赞成,的确如此,现在许多作家都在努力解构,完了之后就不管了,成了烂尾楼,这是不负责的行为,你是写作者都无法建构,让无辜的读者来帮你建构吗?这是多么不讲理。当然,这里所说的建构,并不包括那些大团圆式的叙述,那不是建构,所谓的建构是指思想上的建构,让小说精神成长,终于长成百年老树,茂盛于林。其实很多作品的优劣就在这里体现出来,你想骗人是做不到的。当然当下自媒体吹捧的许多大红大紫的作品并没有那么好,只不过符合各种宣传时尚而已。这是没办法的事,如你所说的,这个世界原本就是荒诞的。我还想问你,你是侗族人,你不想为你的族人写一部真正意义上的作品吗?
杨仕芳:想过,但不清楚什么样的作品才称得上真正有意义的,我想像侗族大歌和风雨桥那样具有独特标识的艺术作品应该算是吧。其实,我一直怀疑“民族的就是世界的”这句话,我觉得这句话误导了许多人,不是说这话有问题,而是我们误解了它的真义。所以,说真的,到现在我也没有信心写出那样的作品,我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是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糟糕的自命不凡。这与我对族人情感无关,我当然热爱我的族人,尽管她至今依然贫穷落后,远离文明的中心城市;我当然也相信我的族人,相信他们的信仰与哲学,相信他们的魂灵在生死轮回间得到抚慰和指引,很多时候觉得写作于我而言,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写出那部在冥冥中存在的作品,让自己来世的灵魂与其相遇并重归故里。这似乎有些玄虚,但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与其说我有写作才能,还不如说是被祖辈们选中,用汉语为他们写下对世界的理解和感悟。为此,他们让我生活受挫,经受磨难,学会思考,让我早生白发,让我本应在五六十岁才明白的事理提前了二十年,让我相信写作于我是最为重要的,而我也愿意沉迷于这种看得见的自欺欺人。其实你也知道,写作首先关乎的是自己,其次才是其他,至于能写到什么程度,唯有天意。
(作者简介:耳东,70后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青年文学》《中篇小说选刊》《小说选刊》等刊物,现居呼和浩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