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骨子里的海洋文化基因

防城港是中国大陆海岸线的南端起点，其独特的地理环境孕育着浓厚的海洋文化，在这种文化中成长的钟德从小就对海有着天然的亲近感。他小时候跟着父母去赶海、捡螺抓蟹，听父母讲了很多关于这方水土的故事。比如蟹的横行霸道，海神的神广奇妙，1939年日本仔在企沙疏鲁港登陆，越南佬抓渔民，甚至有些很“土”的乡闻……特别难忘的一幕是海面上原本晴空万里，突然暴风骤雨来临，海上的云层变形得离奇，黑压压的一片，令人紧张，海上来不及返回的人们急剧加快步伐，与时间赛跑，“那时的感觉是人在大自然的面前是那么的渺小。”钟德说，这缘生了他对于这近在咫尺、却一望无际的境地无限的敬畏。

那时，钟德就在父亲的影响下喜欢上画画，沙滩变成他的画板，关于海的一切都是他描摹的对象。14岁时，钟德参加全国青少年美术大赛，凭借处女作《暮归》荣获二等奖，在这幅描绘老人与海的画作中，他非凡的绘画天赋已经显现。

后来他走上艺术之路，到西安求学、工作，对海的敬畏随着看不到海而倍感强烈，于是就有了想表达的欲望。“作品的思考与创作随着这种敬畏感自觉流露出来，我一直坚信这种‘自觉’是最有生命力的。”钟德说。家乡那片海一直是他念想的地方，他拒绝画自己不熟悉的事物，“宁可笨拙，也不求熟艳”。在这种自觉和乡愁的驱使之下，钟德创作了大量以海洋为主题的水墨画。

随着时间的流逝、社会的急速变迁，随着钟德阅历的增长、眼界的开阔，他画的海也在变。在创作实践上，从最初的“画得逼真，画得像”变成追求画出“味道”，“味道很重要，对了就几笔，不对味的话再抠也没用”，以往的表现经验在画水时都失效了，他慢慢构建起一套新的绘画语言。在创作理念上，从因思乡而画海转换为对过去具体环境人事的怀念，继而转为对水墨文化、对海洋生态的思考探索，“归根到底是人对社会变迁与转型的心灵自我修复行为”。

传统意义上的山水不画海，他却把蓝色海洋、海底文物画出“花”来；画国画很少有人使用刷子，他却最爱用羊毛排刷作画，刷出渔船、岩石、水纹，刷出海的律动；传统国画很少让人感受到水中的光，他却能在水墨中融入光感。因为思想、技艺和审美上的独树一帜，画家钟德被称为“艺术的叛逆者”。因为这“叛逆”，钟德得到诸多大家、教授、艺术评论家的欣赏和赞许，先后在全国各地举办个展，其作品多次被作为国礼赠送外国元首，也让他在人才济济的北京文艺界站稳脚跟。而无论身处何地，他心灵的归宿和灵感的源泉，都是家乡防城港那片海。

2 水墨海洋背后的当代精神

蓝色在心理学上代表忧郁，但在钟德眼里，蓝色不仅是海洋的颜色，还是水墨画中的治愈色，因为海天一色的空灵和静谧能让他感受平静，从而更加深远地思考人与海洋的关系。

2016年，法国旅行频道邀请钟德拍摄纪录片《我的色彩之旅——中国蓝》，介绍了他多年来行走万里海疆、以蓝色为主题的艺术创作历程，向世界展现和推介中国蓝色文化。该片力图通过蓝、黄、红、绿4种颜色展现中国的人文、艺术和风光，导演之所以选中钟德，是因为看到他作品中所呈现的色彩，延伸出中国人对于一种颜色的选择和认同，看到他通过展现自己眼中的海洋与水墨两种不同的“水”，思考艺术精神与社会现实。

中国当代水墨的精神何在，是钟德长期关注和思考的问题之一。在他看来，水墨这种古老的媒介中，自觉生发与展现当代人的真实状态，就是当代水墨的生命力所在。这种状态不是装扮出来的，而是即时的流变感受。

他选择海与水作为观照窗口，以个人经历和记忆为坐标，结合游历感受，以相关环境调查为参照，创作出“海阔天空”“海岸线”“丝路蓝光”等一系列展览作品，这批作品反映了他在当代水墨探索上的阶段性成果：有关于水墨艺术与地理历史问题的相互拷问——尝试描绘水下的文化遗物，考古发现的水化的船、瓷器等；也有水墨媒材上的尝试——为捕捉水的律动，书写性的用笔刷出节奏；也有探索性地在水墨中融入光感——水波与光波合一中保持旋转与搅动，带来一种眩晕的画面感受，等等。“总之，画我所要。”钟德说。

著名美术史论家、博士生导师、朱乃正艺术研究中心主任曹星原在《笔墨当随时代！——钟德新作的启发》一文中指出，水墨画的难点在于如何做到既有传统传承之要素的体现，又能突破传统的语言范围并找到符合当下文化品位与取向的审美感受。而钟德的作品恰恰为解决这一难题打开了新思路，他的作品一方面保持了传统的审美元素，但无论是题材、构图、用笔、用墨，还是画面的整体效果以及借用光影原理的手法，都带有一定的当代感受。

3 十年一轮回：出走与回归

在过去的10年里，钟德走遍黄海、渤海、东海、南海、台湾海峡、太平洋、印度洋等海域。在朝鲜，走在鸭绿江出海口远眺海岸线上三三两两打了瞌睡似的船只，看到滩涂上人们时时保持警惕的神情，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封闭感；在闷热的湄公河畔，红黄蓝绿的游船在他眼前穿梭而过，热闹夜市上的灯光是那么丰富多彩；站在世界的十字路口马六甲海峡上，俯瞰台湾海峡，远眺太平洋，他想到了在海军舰艇上服役的哥哥……异域风情给他带来诸多思考，而他也通过做个人作品展（以下简称“个展”）来反思一路上的创作，于是就有了2015年的“海上之路”（西安）、2016年的“海岸线”（北京）、2017年的“丝路蓝光”（兰州）、2018年的三亚专场展，以及今年的“乡海”（防城港）。

10年前，钟德在防城港举办了人生中的第一场个展“情系北部湾——钟德水墨画展”，那时各方面条件还不是很成熟，他却格外珍惜那样的机会。今年5月，第二次在家乡举办个展，他感觉这似乎是冥冥之中的安排。看到家乡的文化氛围越来越好，看到观众对本土的“海”作品很有兴趣，看到亲朋好友的热情支持，他感触很深：“这是在外办展体会不到的，说起广西家乡——是个原点，无论身处何地，那是个绕不开的主题。”

不只是海洋，家乡的民居也成为他创作的题材。广西的民居各有特色，以往广西美术作品展现的多是桂西北或漓江一带的民居。但他更喜欢北部湾一带的海洋民居，比如海边的高脚屋、虾塘屋、蚝壳屋、海上蚝街。尽管很少有人画，但他感兴趣，尽管可参照的东西少，但他喜欢这种可深挖、有挑战的事。

4 功夫在画外：阅读与写作

画画之余，钟德还撰写了不少艺术评论、散文、随笔。2008年他刚到北京不久，就因一篇万余字的关于中国海洋绘画的评论文章而获得国内业界专家的赏识并得到亲自指导。之后，钟德再写《爸爸去哪儿？——探寻中国80后水墨画家的生存状态》，引发美术界人士的关注和热议。他还曾为国内诸多媒体撰写大量艺术类深度报道、人物访谈。可以说他既是一位画家，也是美术界的观察者。

这种勤思考、爱写作的习惯源于其父亲的影响。钟德的父亲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念的是广西师大政治教育专业，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成为一名语文老师。父亲自小也学画，而且写得一手好文章。“从小他画画，我就在下面跟着画，他写的文章笔迹很潦草，就叫我帮他抄正，不知不觉我就养成文与画的习惯，他一直影响了我。”钟德回忆道。后来去西安美术学院读大学，他阅读了大量美术理论和文学方面的书籍。他喜欢吴冠中、木心、黄永玉、陈丹青、戴士和等画家的文字，特别欣赏黄永玉的观点——文学第一，画画第二。

对于文字，他一直保持高度的敬畏。“画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就交给文字来表达。”钟德说。他大部分的文学作品都是在体验生活和理论研究的过程中自然生长起来。“画累了，写点文字，写疲了，画点画，轮流着来，缘生一种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