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泉水,会让人想到清凉,但弄勒那股山泉,让我想到的不仅是清凉,更是温暖。
我家乡地处被喻为“一山两住户,三家是一村”的桂西北大石山区。峒场里的二十来户人家,屋后青山有股小泉,小泉的位置高,人们砍几根竹子破开,凿通竹节成“水槽”,几节“水槽”相连,“自来水”就到家了,纯天然无污染又免费,那叮叮咚咚的流水声,还让家里多了几分生机。
旱季,小泉无力拒天,妥协了,干涸了,我们那儿的人要到一个叫弄勒的峒场里的弄勒泉取水。
“勒” ,在壮语里是深的意思,弄勒没有人家,从山上往下望,整个弄勒像个锑锅,从锅底爬到我家直线距离约是两公里,路不远,但崎岖、陡险,挑一担水来回要花两三个钟头。弄勒泉位于“锑锅”底部边上,周边是天然的石壁。那泉水冬暖夏凉,四季长流,旱季水流很细,细得像母亲纳鞋底的粗棉线,但从不枯竭。也不知哪个年月,人们早在泉边挖个锅头般大的蓄水池,打水时,池边仅容一人边舀边等,一人舀满水桶挑走,第二人接上,循环往复。旱季,我们那儿和附近几个峒场的三四百号人就靠这泓泉水养活。
我小的时候,父亲当大队干部,官不大,但事不少,难得顾及家里,全靠母亲一人,又劳动挣工分,又养猪喂牛做家务,还要管护弟妹,里外忙个不停。因此,从十六岁起,我也像大人一样,去弄勒泉挑水。
那年大旱,我第一次去弄勒挑水,山里半年多不下雨,明晃晃的太阳,似要把山石也要烤干,村后泉水也早早就断流,乡亲们不得不挑着水桶涌向弄勒泉。
那天刚蒙亮,我睡意尚浓。“大,天亮了,该去弄勒排队取水了。”母亲掀开被子,把我从睡梦中叫醒。我揉揉惺忪的睡眼,想起了昨晚对母亲的承诺……因父亲在大队已忙得两天没回家,隔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母亲要去山上抱些干枝回来等着煮年粽,所以叫我去弄勒挑水。
听母亲一叫,我忙翻身下床,三下五除二穿上衣服,“吱呀”一声打开木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母亲已经帮我把水桶绳结短。我虽然已经十六岁,可从小体弱多病,加上营养不良,长得又矮又瘦。
“你身子骨还嫩,水桶不要装太满,装一半就成了!”母亲边叮嘱边端着柴刀出门。我挑上十几斤重的红椿木水桶,也走出门了。不时回望,村里几家屋顶升起了袅袅炊烟,不时的鸡鸣狗叫声,打破了山村黎明的宁静。
腊月二十九了,往年这时各家各户都要杀猪过年了,可两个月前遇到一次猪瘟,全屯的猪死光光,所以节前的村子显得特别冷清。
出了村口,路就一直往下蜿蜒曲折。好不容易到了泉边,已有好多副水桶在那齐刷刷排着队。泉水平时出水就不多,那年大旱水量更少,排队的时间也更长了。约摸一个多小时后,终于轮到我了。我挑起水桶,深一脚浅一脚朝泉口的蓄水池走去,一瓢一瓢地舀,水慢慢汨,间歇一两分钟又舀,大约十多分钟,终于把两个水桶装个大半。我猫下腰,挺身,挑起没有装满的两桶水,吃力挑离池边。
挑起水担子,一路越走越沉,尤其上爬时,得使上吃奶的力气攀登,背压得不能再弯,两眼无暇顾他,只盯着跟前一两级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肩头像火灼般热辣,腰骨、肩胛骨似是断裂一般,口干得像刚着了火,气都快喘不上了。汗珠从脸上、额头上滑落,迷糊了双眼,滴花了路上亮滑的石台阶。偶尔转弯,更是步步心惊,由于惯性,桶摇,步子极难收住,得防踩空、跌跟头或打滑,得绷直腰不让身子随着摇摆。掌控不住,水桶的水就会晃荡溅出,一路艰辛,搞不好成竹篮打水。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一处较平坦的岔路口,我迫不及待放下水桶休息。虽是隆冬腊月,我依然大汗淋漓,坐在石头上直喘气。一位老大娘赶着两头黄牛走过来。大概是牛太渴了,闻到水的味道,母牛直冲到我的水桶前,一伸头就咕噜咕噜喝起来,我急忙操起路边的树枝,狠狠地打在牛背上。可任凭我使劲抽打,母牛只顾喝水,头也不抬。过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朝着旁边的小牛“吽吽”两声,小牛似乎明白它的意思,径直走到另一只水桶旁,伸头就喝……
见到此情形,我不禁心软了。可怜的牛啊,大概几天没水喝了。我不再抽打,我任由它们喝,直到一担水差不多喝光,母牛仰起头,朝天欢快地叫了几声,走了。我不知道那叫声是不是在致谢,我只好把剩下的水倒掉,挑起空桶又回头下山去排队。
挑水不但需要苦力,也要技巧。为了不使水溅出桶外,我们时常采些树叶放在桶里,让它漂浮在水面上,树叶在水面荡来荡去,水晃动也得到缓冲,不容易荡出桶外。
我到泉边放下担子,前方十几副水桶在等候,我转身去山边摘两张树叶。待我回来时,我的水桶居然“跳”过十几副水桶排到了前面。我正纳闷,只见一个姑娘冲着我笑。
这不是邻村瑶族屯的达花吗!(达,壮语多指年轻女人)几年不见,出落成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了。红扑扑的脸蛋,很是可爱。我眼睛一扫,脸“刷”地热到耳根。
“你、你也来挑水?”我嗫嚅着。达花仰起头,飘出银铃般的声音:“是呀,听说你的水被牛吃了,又来排队不知要排到什么时候,我跟你换了,马上到你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那、那你还要排很久啦!”“没事,没事,今早我已挑了一担回家了,你家还要等这担水煮饭呢。”达花说。
达花家就母女俩,一天一担水不是够了吗?我好奇地问。 “这一担是给村里蓝五婆的!”蓝五婆我知道,是达花村里的“五保户”。那一天 ,我看到的达花显得特别漂亮。
当我一边舀水,一边与达花搭话时,不远处传来了母亲的声音,“大,把水装满,让我来挑吧!”原来,母亲还是担心我年小体弱,在山边刚挑回一担柴火,见我许久不回,就赶往弄勒了。水刚装满,母亲就躬身就把水挑起来。一路上,母亲问我,为何等水等得那么久,我把水被牛吃的事告诉她。她说:“那就没事。我以为你身子骨嫩,又没挑过水,担心摔倒伤着呢!”
我跟在母亲身后,到了山顶那处岔路口,母亲放下担子歇口气。母亲用木瓢舀了半瓢水,先递给我,我让母亲先喝,母亲不肯,最终还是让我先喝了。那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泉水,甜甜的,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