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地,欢喜是唱歌。富人与穷伙,认定个快乐。”6月7日端午节,南宁市马山县古零镇安善村下安屯温桂元的家中,传出旋律动听的壮族三声部民歌。这一天,温桂元一家四代同堂共度佳节。133年来,在他们家,唱歌是融在血脉里的传统,日子就滋润在甜美的歌声中。在歌的浸润下,飘逸出的是暖人心的“孝养父母、友爱兄弟、和睦乡邻”的家味,“广西‘千村万户惠民工程’文艺户”“广西最美家庭”实至名归。最让人称道的是,一家五代人百年接力,传承着千年壮族三声部“好声音”,把三声部民歌唱出马山,唱到全国,唱响世界。
近日,耄耋之年仍在传歌的温桂元向笔者讲述了他们一家与壮族三声部民歌的情缘。以下为温桂元口述。
1 你来唱我来和,唱歌是融在血脉里的传统
我的家乡是广西特色文艺之乡(壮族民歌)——南宁市马山县,我出生在该县古零镇安善村下安屯。
我今年86岁。我小的时候,我们这里只有泥路,从村里到县城,通常只能靠“11路车”——两条腿走路,要走差不多一天才能到达县城白山镇。记忆中,由于交通不便,我们村里的大多数人很少出门。
虽然交通不便,我们村却风景优美。我上学时读到的诗句“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简直就是写我们村。走在村里的田间小路上,仿佛掉进了绿海里,让人心旷神怡得不由放声歌唱。所以,只要进了我们村,时常会听到悦耳动听的民歌。
村里人素有“会说话就会唱歌”的美誉,事实也是如此——每逢喜事盛事,壮乡儿女总喜欢自编自唱民歌。凡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能唱出来。壮家人的歌声,就像壮乡的流云、溪水、雀鸟,无拘无束、清新自然。唱的是和谐、团结、爱情、草木、鸟兽……表达的是壮族人民热爱生活、感谢政府、憧憬未来的美好愿望。
我的父母不仅喜欢唱歌,还喜欢夫妻对唱。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在我们家简陋的小屋里,时常飘荡甜蜜的男女声二重唱,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一些父母对唱的歌:
父:唱支山歌给妹听,
山歌好比春江水。
只要老妹有心意,
这山唱来那山回。
母:唱支山歌给哥听,
歌声赛过百灵音。
只要哥哥有本事,
那山唱来这山听。
……
有一次,年幼的我天真地问父亲,为什么这么喜欢唱歌?父亲慈爱地说:“因为我的父亲喜欢唱歌啊!我在长期的耳濡目染中,自然也喜欢唱歌啦!”父亲告诉我,他的父亲、我的爷爷温克清也是本地歌王,咱家的当地民歌传承年份甚至可以追溯到1885年,如今算来,温家传承壮族民歌已百年。我懵懵懂懂地点头,父亲笑着说,以后你也会喜欢唱歌的。
果然,在长期的耳濡目染中,我很喜欢唱壮族民歌。我们家,很快由男女声二重唱变成三人唱。通常是我爸爸唱高亢的高音部,妈妈和我分别唱中音部和低音部。
对我们家来说,唱歌是融在血脉里的传统。我以为这样的传统,会一直延续下去,却不料,到了我儿子温建业这一代,出了一段小插曲:小子竟然抵制唱歌!
原因是儿子7岁就离开我们独自到县城上学,他和我接触得少,对壮族三声部民歌一无所知。每年放假回来,又发现家中总是站满了前来找我对歌的人,这导致他对三声部民歌很反感。
对此,我焦灼不安。
1989年,儿子温建业回到古零镇工作,在当地的一所小学担任数学老师,我们父子俩终于可以天天在一起了。然而,随着年岁的增长,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为了不让满腹的山歌在我身后失传,我决定让儿子温建业慢慢接受壮族三声部民歌,了解我对山歌的热爱之情。和我父亲一样,客人来了,我唱歌;喝酒高兴了,我也唱歌……
逐渐地,儿子在我的歌声里,听出了我们平凡人的喜怒哀乐。不久,他终于主动要求跟着我学唱山歌,并且捎带上了自己的爱人、孩子一起学。
儿子儿媳及孙女虚心学习,我认真传授。让我倍感欣慰的是,孙女温百灵学习刻苦,认真钻研,成绩比她爸爸还要出色,我比较满意。虽然她现在已经离开安善村去南宁市工作了,但她对三声部民歌的那份热爱并没有因为距离的拉远而减弱。每年春节回来,我们三代人一起唱三声部,倒也其乐融融。她现在是单位里的文艺骨干,每次单位搞演出活动,三声部民歌都是她的必演节目。
2 最幸福的事,就是把日子放在歌里唱着过
俗话说,“世间有两种自然的时刻最能触动人的心灵,那就是鲜花盛开的瞬间和音乐响起的时候。”确实,“饭养身、歌养心”,我们家的祖辈、父辈把唱壮族民歌看作灵魂的归宿,像信仰一样传承。我觉得最幸福的事,就是歌像水一样在我们家的生活里流淌。因为一家人都喜欢唱歌,日子放在歌里过,在音乐的滋养下,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从前家里“穷得叮当响”,改革开放后,在政府帮扶下,我家推倒土坯房,建起砖混楼,现在住的更是美轮美奂的小洋楼。亲人之间互相传递的爱和温暖,像蜡烛的火光充满家里的每个角落,使得一家人相亲相爱,和睦共处、尊老爱幼,因此获得“广西最美家庭”称号——
我平时主要时间和精力基本上都放在民歌传道授业上,爱人覃美利悉心照顾、任劳任怨,独自扛起家庭的重担,风雨砥砺数十载,而且积极支持我的传承事业,主动加入到传承队伍中,成为我最有力的支持者;
因为年岁越来越高,我和爱人常常体力不支。儿子温建业承担起照顾我的责任。在儿子照料我日常起居的间隙,我见缝插针教儿子唱歌。壮族三声部民歌,让我们父子俩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了;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但儿媳妇莫花美用自己的行动打破了这一世俗偏见。进入21世纪后,我的爱人覃美利生活没法自理,儿媳每天帮她洗澡、更衣,给她喂饭。有一次我爱人病情加重了,疼痛使她的身体拧成了一团,苍白的面庞因痛苦而扭曲,细细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渗出。只听她低低呻吟着,声音压抑,紧紧咬着的嘴唇渗出一缕缕血痕。儿媳妇用纸巾轻轻地擦拭我爱人的嘴。突然,儿媳妇发现新大陆似地对我爱人说:“妈,我唱歌给你听吧,听了歌就不疼了。”说着张口就唱了起来。说真的,儿媳妇的歌声可比我儿子的动听多了,那天全国56个民族视频专摄小组来我们家录制山歌,我请来的人唱不合儿媳妇的意,儿媳妇自告奋勇唱给专家听,一曲唱罢,专家们纷纷竖起大拇指。现在儿媳妇唱歌,我爱人静静地听着,不久,我爱人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就这样,儿媳用她的孝顺、贤惠以及歌声,让整个家庭洋溢着温暖和祥和。
受家庭影响,我80后的孙女百灵也是个孝爱长辈的好孩子。小时候,经常给我端茶倒水,给奶奶捶腿梳头……长大后百灵到南宁市工作,每逢节假日,就拎着大包小包地往家里赶,给家里的每一位长辈带来心仪的礼物。有一次,她爸爸生病,偏偏马山没有那种药卖,百灵连夜开车从南宁回马山,就为给她爸爸送药……
我意识到我家的和睦和兴旺发达都是唱歌带来的,所以越唱越有兴趣,越唱越有感情。政府多次让我代表县、乡参加区内外各类文艺会演,有一年,5省区在南宁召开民歌座谈会,我在会上荣获“广西歌王”称号。后来,我代表广西到北京参加全国“天籁之声”原生态民歌大赛,被列为国家级“壮族三声部民歌”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3 唱歌唱出大意义:把最好的呈现给你
有国才有家,我因为歌唱得好,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家庭成员崇尚文明、爱岗敬业、和谐融洽。于是,我总是想为壮族三声部民歌的发展尽绵薄之力。机会还真的来了。
说起壮族三声部民歌的发掘、传承和发展,有一个人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就是广西著名的民歌专家范西姆先生。
1980年10月的一天,上海电影制片厂一位搞舞蹈音乐创作的编辑为了给一部新电影配乐,到广西寻找音乐素材。范西姆老师陪同这位编辑来到当时的古零公社采风,县文化馆和古零公社有关部门的工作人员把他俩带到我家。我叫来同村的两位搭档,唱起《鹧鸪岭上叫》:“鹧鸪岭上叫,叫得尖,山脚听得见;阳春山花艳,朵朵鲜,一山又一山。”我唱高亢的第一声部,他俩分别唱第二声部和第三声部。一曲唱罢,范老师惊喜地竖起大拇指。他说,我们唱的被称作“三顿欢”的歌,其实就是壮族三声部民歌。
我这才知道,我们家传承的民歌叫壮族三声部民歌。她历史悠久,发源于马山县古零镇、加方乡、古寨乡和里当乡一带,自古以来称为“欢哈”。“欢”是壮语,是山歌的意思;“哈”也是壮语,是附和的意思,“欢哈”汉语译为“合声”山歌。“合声”山歌最早出现于唐代,盛行于明清时期。这类民歌由3个人分唱3种声调,或是轮流担任高、中、低音部,歌声和谐,乐律淳朴自然。
范老师说,在此之前,世界音乐史上就有“中国没有多声部民歌”的说法。20世纪50年代,贵州发现了侗族二声部民歌后,修正了世界音乐史的这种说法,随即广西也发现了二声部民歌。但是,三声部民歌却从未被人发现过。范西姆回到南宁后,发表了一篇关于壮族三声部民歌的调查报告,美国的《华侨周报》转载后,在国内外引起了强烈反响。就这样,在范老师的帮助下,我们把马山壮族三声部民歌唱到了南宁,唱到了北京,让更多的人见识到了我们壮民族音乐的美妙与奇特。
长年唱壮族三声部民歌,我觉得光唱先人写的歌跟不上时代的步伐,想尝试写一些反映当代生活的歌词。从1975年起,只有小学文化、唱了一辈子山歌的我开始自己写歌。如今已经整理和创作了几千首壮族三声部民歌,这些手稿堆集起来有一米多高。以前,老人们唱的三声部民歌无非是一些红白喜事的礼数歌。现在,我把这些民歌加入一些现代元素并划分了种类,如婚宴歌、爱情歌、公益歌等。
现在在我家,三声部民歌传到了第五代,以我的孙女温百灵为代表,但因为百灵在南宁工作,所以设在我们家中的传承基地主要由我的大儿子,也就是壮族三声部民歌的第四代传人温建业打理。只要有空,大家就集聚在我家,不分男女老幼,不分宾主亲朋,不分贫富贵贱,张口便唱起壮族三声部民歌,清新空灵的歌声时常久久回荡在山间:
“山歌都是心中出,你来唱啊我来和,善良的人唱出最真最美的歌;最真最美的歌唱给党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