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民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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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放开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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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一篇 2019年6月14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缓缓放开你的手

□ 展 爷
 

霓虹闪烁,折射入窗,厅内色彩堂皇。天龙泉犹如一勺春水,把麻哥的脸浇出一朵盛开的花。麻哥和铁儿的关系到底有多铁?这么说吧,除了不换老婆,两人的东西都是可以交换使用。铁儿的衣柜里,常年挂着麻哥送来的高档西服,口袋里搁着一张银行卡,供铁儿随时刷用;铁儿绞尽脑汁从越南弄来的紫檀床铺,就在麻哥卧室里摆着,睡得乌黑锃亮。两人老婆又是大学闺蜜,好得无话不说,上厕所也是牵手同去。婚后更甚,两个女人经常把男人轰到客厅喝酒,锁上卧室,相拥上床,咯咯乐着,一夜趣事聊到天亮。等到有了孩子,更是令人咂舌,麻哥儿子和铁儿女儿青梅竹马,上学同班同桌,放学相伴回家,一路嬉闹,两小无猜,仿佛麻哥和铁儿成为亲家已是水到渠成的事,只是时间问题了。麻哥掐着指头,跟我数说两家亲密无间的乐事,动情之处,竟然笑出眼泪,犹如怒放的鲜花溢出幸福的露珠。我举起酒杯,钦佩不已:“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麻哥一仰脖子满杯饮下,一脸得意:“所言极是,割头换颈的兄弟,万金不换。”

河水丰盈,鱼儿穿梭,初夏垂钓的好季节。今日周末,我给铁儿发了短信:“下午三点钓鱼,晚上一起吃饭。”良久不见回复,我立即醒悟,铁儿和麻哥两家人共度周末,多年来雷打不动,我扯他出来,岂不成了令人生厌的第三者插足?我赶紧发去短信:“有事,改期钓鱼。”沿阶而下,踩过滩涂,甩下渔线,席地而坐,身后有人“叭”地扔来石头,水面砸出一个浪坑。转过身来,铁儿一脸坏笑,眼睛亮亮闪动。我的眼光在他身后搜索,惊愕了:“麻哥没跟你来?”他说:“您说改期,怎么又来?”我说:“你俩周末形影不离,今日他竟然放你鸽子?”铁儿脸上的笑纹一点点收敛,抹成一块板砖:“钓鱼又不是打架,用得着那么多人?”

我和铁儿像是互相斥问,刨根问底,但谁也不给对方答案。晚餐桌上,酒过三巡,我们聊起了文学。正在兴头,铁儿手机尖锐响起,他瞄一眼,脸便沉了,想了一想,还是接了:“我跟朋友谈事,稍后再聊。”说完就挂掉了。再聊几句,铃声又如豆爆炒,不依不饶,铁儿脸黑扭曲,不耐烦接了:“我真的有事……哎,局长,您好,您跟我兄弟喝酒啊!”身子如弹簧跃起,弯腰鞠躬,毕恭毕敬哎哎应答。我从洗手间回来,铁儿身子松散,仰面陷在沙发,嘴上漫不经心:“行了,给你题写一幅字,让我兄弟带去,别来我家。”显然,铁儿是跟另一个人说话了。今晚请客,我倒像是毫不相干的局外人,跟铁儿说话都得见缝插针。好不容易稍有静寂,我说:“哪个兄弟?”铁儿对我歉意一笑,唉地叹息:“还能是谁?”

红水河畔翠竹依依,芳草青青,船只抵岸触了暗礁,忽地惊起一群白鹭。我的肩膀落下一只手,警醒回头,麻哥嘴上滚着一根烟,张嘴一吐,呼的一声,那烟射入水里,瞬间卷走。他两手犹如缠绕的藤蔓,将我扯进“巴楼人家”酒楼。麻哥摸出手机,我赶紧压住:“别打给铁儿,他在静心写长篇小说。”麻哥一脸嗤笑:“谁说我打给他?”说完摁了号码,塞进耳朵:“弟妹啊,铁儿写书,关了手机,你敲门进去,有个重要哥们非得跟他说两句哩。”手机伸到我的耳畔,传出瓮声瓮气声音:“哪位?”我说:“还没写完?”那边静了一下,语气婉转:“大哥,他又缠您?”我说:“注意休息,还没吃饭?”我们的问题依旧没有答案。出版社催促火急,铁儿正在争分夺秒,瞎问两句,就挂断了。

麻哥吧嗒点烟,鼻孔飘出两条白虫,笑声在嘴上爆裂:“给人题字,不就挥两下笔吗,多大点事儿啊?可铁儿拒绝,经常让人吃了闭门羹。我有他家锁匙,开门进去,他还穿着大裤衩伏案写书。求字客商掩嘴直乐,回来一个劲致谢,说我让他目睹了大师的凡身肉体啦。”我听得头皮发紧:“麻哥,您不该这样。”麻哥甩手,满不在乎:“没事,我跟他,还分谁和谁呀?切。”我说:“近两年来,您在公司专门留给铁儿的写作室,他好像忘了,宁可窝在家里的窄小书房,写得满头大汗,也不去您那里享受空调果茶了。”麻哥一怔,烟虫爬回鼻孔,又从嘴唇缓缓泄出,他说了另外一番话:“我创业不易,官商都得交往,铁儿是名人,我也沾光不小,办事顺畅很多。有时他接个电话,我就有可能谈成一单生意。”

两只野鸭水中扑腾,浪尖迭起,嘎嘎有声。我拍麻哥肩膀:“再好的心腹兄弟,也得如两只刺猬,注意留有空间。离得太远,感受不到温暖;离得太近,就会扎痛对方。”麻哥张嘴刚要说话,我竖起指头制止了:“这就比如跳恰恰舞,你进一步,我退一步,互不影响,但又默契。倘若抢拍,或者以自己为中心旋动,就会绊脚,谁都不会愉快。”

一只野鸭沉入水中,另一只拍翅跃起,遁入草丛,牵扯着麻哥游离的目光。我吱地吸下一口茶:“如果固执地把朋友的空间占为己有,攥手不放,谁都会疼。你要生意,他要安静,好朋友就要给对方真正需要的东西。他打瞌睡,你只需递去柔软枕头;如果你硬塞给一捆钞票,他睡不着了。”

麻哥目光如锥,向我脸上直直扎来,脸上浮起笑云:“你拐弯抹角找我,另有所图吧?我应该想到,你是最善于做群众思想工作的。”

我一时语塞。眼看事儿变凉,可能就要竹篮打水了。麻哥咳了一声:“您费心了,谢谢。以后有事,我先电话给您,由您转达,可好?”

我被一口热茶噎住。

从此,我彻头彻尾成了麻哥和铁儿的秘书。犹如地下情报站,双方都不露面,信息员却脚后跟踢着屁股走路,日子全被打乱。更为糟糕的是,两人埋怨、愤怒、烦恼、焦灼的言辞,犹如水坝坍塌,一股脑儿泄洪而来,我的耳膜已经沉沦,陷落成了容纳垃圾的臭水塘。夜深人静,铃声如鬼魅,他们仿佛不约而同,各种委屈向海纳百川的第三者倾诉,把我当成一吐为快的痰壶,大倒苦水。帮人传话,实在难以拿捏分寸,两人听得一惊一乍,往往责问:“他真的这么说?”我像是缺斤少两的商贩,两头不讨好。麻哥经常应酬,酒后频频来电:“我跟铁儿、展爷是饮血盟誓的兄弟!来,您跟展爷聊两句!”一桌十人,认识和不认识的,无一例外醉话连篇,突突喷射,在我耳朵狂轰乱炸。手机铃声让我心惊肉跳,寝食难安,精神恍惚,走路连连撞着电杆。终于有一天,我如火山爆发般声嘶力竭地对着话筒怒吼:“我再也不管你们的破事了!”

话一出口,余音绕梁,我却自己惊呆,久久才挂电话。

亲密朋友,如何一步一步走上陌路?我渐渐明白,一段友情如果过于以自我为中心,是无法善始善终的。钱钟书在《论朋友》中说:“假使爱情是人生的必须,那么,友情只能算是一种奢侈。”但凡人生,每个时期都会替换不同的好友。并非故意忘旧或薄情寡义,只是想化繁为简,自然而然。漫漫人生,相伴走到黄昏的好友,从来就是懂得分享,舍得割让。缓缓放开你的手,在各自空间心平气和,静静传递平安祝福;他日有缘再见,再缓缓牵起你的手,望云卷云舒的天空,心无旁骛,恬淡从容。

晚霞染火,河水落红。曲径深处,铁儿和女儿在挽臂散步。我走上前:“你女儿上初中了吧?”铁儿抬头,柔声地说:“你女儿在省城读高中,选读文科还是理科?”我说:“在县城读初中,压力不会很大吧?”他说:“南宁的高中学校,宿舍都装有空调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好像永远没有明确答案。脚下残枝败叶,吱吱作响,踩出骨头断裂的声音。不经意间,我瞄见麻哥正在遛狗,迎面走来,嘴上哟哟叫着。他一抬头,愣了一下,像是偶遇刚刚认识的人,微微点头,不咸不淡打声招呼,不多一句寒暄,径直前走,渐行渐远。这边的铁儿仿佛压根儿没看到,身子前移,两腿加快,脚步蹬蹬。

两人擦肩而过。我却犹如一截老木根桩,原地站立,呆呆看着人们从前面走过,又从后面走来。

作者简介:展爷,本名覃展,男,壮族,广西大化人。广西作家协会会员,曾在《民族文学》《广西文学》等报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杂文、报告文学等10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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