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母亲节到来之际,祝愿天下的母亲健康、平安、快乐!
走出山村已经很久了,村子里那些零星的记忆已渐渐淡化,唯有母亲的五色饭,在我的脑海里更加清晰、透亮、明朗而馨香。
小时候,家里9口人就靠父亲编织一些竹制品换点油盐过日子。农忙过后,母亲常常上山砍芸香竹,扛到两公里外卖给收购站,以贴补家用。那时,家里生活清苦,平时连顿干饭都难以吃上,至于五色饭,只有过节才能吃上,所以在我的记忆里,能吃上五色饭真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于是,我们这些孩子数着日子盼望过节。
终于挨到年节。这天,母亲一大早就采来枫叶、红蓝草等等。我们几个姐弟急忙凑上去,忍不住问:“妈妈,今天是不是节日?”我们问得那么小心翼翼,可母亲总是没有应答,只顾忙着她的事,哪里要我看火,哪里要父亲挑水,哪里又让哥哥清洗竹具,好似沙场点兵,忙得不可开交。
半天过后,厨房飘来阵阵的米饭香味,随即便传来母亲的叫唤:“来咯,吃米饭了!”我们一窝蜂似的扑上去,把饭筒子围得水泄不通。“慢点,烫着呢!”母亲操起铲子,开始给我们分发五色米饭,“反正都有份儿,急也不多给!”接过母亲分给的五色饭,我们如获珍宝,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母亲制作的五色饭与众不同:玉米头、小米、糯大米等掺和在一起,染成黄、蓝、红、黑、紫五色。母亲说,一斤黄豆只兑换得一斤大米,家里的黄豆换不了多少大米,必须掺和玉米头之类的东西。只有姑姑来和我们一起过节时,我们才能稳稳当当地吃上纯粹大米制成的五色饭。哥哥告诉我,因为姑姑嫁到有田的地方,不习惯吃掺杂玉米头之类的饭了,所以母亲不敢在这事上马虎,我们也因此沾光吃上纯大米做成的五色饭。每到这时,我们总是手抓五色饭,奔走相告,弄得邻家孩子垂涎欲滴。
母亲的五色饭是百家饭,村子里只要有小孩和老人的家庭,母亲都会分给一份:东家一碗,西家一团。于是谢谢声不绝于耳,这时,母亲只是微笑着说:“不客气,大家一起尝尝鲜吧。”
“真是一个勤劳善良的人啊。”村子里的老人时常这么夸着母亲。
邻家奶奶说,母亲一辈子过着苦日子。两岁丧母,八岁丧父,小小年纪的她就撑起一个家庭。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每天背着一只小背篓下地,收玉米,挖红薯,翻地除草,捡柴放羊,样样都做。母亲还有一双巧手,她一针一线地绣了一双布鞋,邮寄到部队给当兵的弟弟。
二十一岁那年,母亲和父亲在歌圩中对山歌对上了眼,她顶着种种压力,和父亲结为伉俪。从此,她成了我家的贤妻良母。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在油灯下织布,直到三更半夜,她才勉强睡上三、四个小时,第二天晨曦初露又下地干活了。
我在一个村校上学的时候,需要翻过两个山坳,中午不方便回家吃饭。这时,母亲总会一大早就给我准备几个红薯。中午一放学,我就找个位子蹲着,悄悄地啃着那冰冷的红薯。偶尔母亲会给我带上一筒稀饭,“咕噜咕噜”地喝上几口,就算是最好的午餐了。
那时,家里孩子太多,母亲很少能吃上一顿饱饭,她常常强忍着饥饿把饭留给我们几个小孩吃。再说,那时家里煮的稀粥,可以照出屋后的山影,刚吃下肚不久,我们又开始饥肠辘辘了。于是,我们每天盼望节日的到来,好让我们吃上一顿干饭,尤其是母亲制作的五色饭。
依稀记得二十年前的一天,正是地里辣椒长得惊艳的时节,母亲突然患上了双膝痛风。疼痛难忍时,三哥把母亲从村子里背了出来,辗转几个山头,终于找到山外的一个村医,作个简易的针灸治疗。后来,大哥又请来中医,继续给母亲作双膝治疗。虽说病情略有好转,可右腿已无法伸屈,让她难以重回山村。
我们真没想到,三哥背母亲走出山村的那天,竟成了母亲告别老家的纪念日。打那以后,母亲就住在山外的大哥家了,一住就是二十年。从此,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吃上母亲亲手制作的五色饭了。
母亲苦着我们的苦,累着我们的累,给了我们一个温馨幸福的家,可她却苍老了自己的容颜。如今我已身为人母,才更能深切体会到为人母的那份慈爱和柔情。
母爱是坚守,是呵护,是等待,是唠叨,是央求般的眼神,是无限的牵挂。夕阳染红了天边,暮色点点漫过来,像一幅暗红色的柔纱,轻轻地笼罩着涛声依旧的小山村。此时,我就特别想念母亲的五色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