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安兰的野菊花
遍布皱纹的枝头上,开满激动的泪花,就像一位漂亮的安兰女人,直到多年后才发觉被她忽略了一生的爱情。
这一朵野菊花,如一只不眠的眼睛,看着炽热的思念,冻结成冰凌,垂挂在我内心的房檐。
谁能听见当年她的声音?谁能触摸雪的温热?除了我,在芬芳弥漫的梦中,还有什么人,一生一世以这种隐瞒痛苦的方式,不为人知地接近万水千山,深入她生活的谷地……
一直以为,用沉默的等待,来抹杀一种生命的崩溃,会换来穿透山河而来的爱恋。
就这样,十年过去了,二十年也过去了,除了大山斜斜的阴影在弯弯红水河投下倒影,似乎一切都泯灭了。几只翩跹起舞的蝴蝶在风中翻飞,一只蜘蛛在近处的山脚下找到落脚之所。山的影子,已成为它们通往河对岸的桥。
对阳光的搜寻,思念是一抹荒土。没有花草,没有语言,消亡的美丽在一场场变迁中湮灭。
而此刻谁又能知道,曾经,河的那边,那重重叠叠的山峦下,住着一个野菊花般的女子。
暮色巴楼
当一切轻轻地静了下来,这缓缓向前的河流,到巴楼山下,每一个细小的波纹,慢慢地完成了荡漾。深处的冷,此刻也舒展开来,彩排着,以古河为背景,傍晚一出戏的序幕。
四周白天昂扬的山,层林尽染的景致,背负着浑圆的落日。红水河边上的瑶女,唱着通俗易懂的歌谣,晚风吹拂着她的刘海,像鸟儿振翅的羽绒。夕阳西沉,依稀可见她凹凸有致的倩影。
而黑暗总是会来。沿河岸弯曲的小径,是为月光铺设的回廊,蟋蟀们和苋菜,纷纷来到路边。达草走进院门,关了门,也把最后一抹光拒之门外。四围的山,迅速被这适时而来的暮色催暗。
达草又忍不住再开一次门,村庄此起彼伏的犬吠响起,远远近近的灯火忽闪忽闪,与浓浓的夜色抗争着。
五十米开外的红水河,水面上已经碎玉点点。
故乡的夜总是这样,明与暗胶着着,纠缠着,往更远的地方去,接着,又从最近的地方而来。
达草只有面临。
无法退却。
红水河岸边,纤竹下,瑶女们还在唱着歌谣,嘻嘻哈哈在浣纱,也在浣拭她们的生活。
三月初的山梨花
在故乡满江,在某个月初,花朵便被果实的形态固定下来,成为那些梨花树永久的记忆。
总选择在雨季,绵绵丝雨修辞过的小径,沿一湾消逝的春水将陈年的脚印潮湿。
我不曾想过,还会经过这里。而时间之剪,已裁出我渐已陌生的内心风景。就像这微波从容的初夏,总是将春天的花事无情地淹没。
远处,温泉的柔水边,我听见一只红嘴鸥,从小叶榕深处,清音婉转,将整夜的黑和墨迹未干的名字撕开。
而我等待你的邀约,在故乡之夜,这梨花树下,等待你将内心假寐多年的秘密告白。
谁曾知道?这里曾发生过人与自然的战争,而结局却是抒情的序曲。
什么时候,秋水再漫过下游的河堤,我愿意在山岭的梯田里,被你的绿意引渡,连同灵魂一起出售。就像一枚枚将成熟的梨果。我会在大化的街市里,接迎一双双久违而稔熟的目光,反复亲昵。
如果人生结局只能在想象中成立,就像一朵带着泥土气息的梨花,却因一枚果实而将所有的鲜艳耗竭。
那么,请用梨花妆容一个名字,直到百年之后记忆憔悴。那么,请用果实这个符号记取某次相遇,成为百叙犹新的话题。
如果梦是泉涌的季节,那么,爱就是陷落的城池。如果所有的果实都是花的追随,那么,爱就是一切诺言的期许。如果因一枚果实而伤怀一朵花的经历,那么,请将果核种植在离自己最近的那块温泉边的土地。
当夜晚来临,就用光芒万丈的想念来照明。
天窗里,达默的倩影
红水河到江南,千古的光阴,似乎只剩下这个朝天的门口了。
远山,水面的碎玻璃,木棉树参天,甚至坑坑洼洼的道路也显得格外文静。稍低处的河水在一夜之间,该走的都走向了远方,或者都变成了别种事物的倒影。
唯有天窗没有,你伫立在达默的山顶,它选择沉默,或者破碎,这难道是更安全的栖身。
远处红水河静静而来,慢条斯理的声音穿过门框,和风撒满沿岸山村的每一个角落,然而它们不会再激起茅草里覆盖的任何一丝灰烬。
偶尔有一排新楼,但也许已没有人迹,人们都已迁往远处的街道和小区里。
这是与街道和小区背向而起的建筑。我不知道它的门为什么与天作对,并设置在风集中的地方,难道大自然的设计者想背离命运之水,以独特的高度鸟瞰人间。
如今,它又像一个空洞的虚无,在山色中摇曳,这一切,似乎比当初的起伏更让我侧目。
作者简介:韦汉权,男,壮族,广西作家协会会员,曾于《民族文学》《诗刊》等多家期刊发表诗文。曾获2018年度广西壮族诗人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