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肯泉在我所读小学的西南角。它的源头在路边一块很大的方形岩石下,水从其中翻滚着浮起车轮般的漩涡,平缓地四下蔓延,形成一汪潭水,溢满后穿过学校运动场底下的暗沟,再从运动场的另一端冒出,曲折地向东奔去。
泉水是那么清冽,能看见潭底散落的青褐色的椭圆石子,裹着黑里透绿的蕨草,在泉水的漩涡中轻轻地摇曳着,宛若小姑娘招展着优美的舞姿。小鱼聚集在清澈见底的泉眼周围,都好像呆呆地停在空中悬着,什么依靠都没有,静静地吸取着从石缝间出来的第一道泉水,听到脚步声就窜到石缝间曲曲折折地游弋着,或伏到蕨草下不动了。只见那柔弱的胡须微微扇动着,水泡点点滴滴,若隐若现,仿佛从鳃边冒出,与水中的蕨草互动着。
泉水是那么美妙,那饱满的从泉眼底冒出来的水圈圈,开始像逗点那样巧小,盘旋着越升越高,越来越大,最后像雪花融在水里一样,消散在水面上,吝啬得没有一点涟漪。周围耸立着很多松柏,透过细密的树叶,太阳筛下一粒粒金子,散落在水面上,散落在刚刚升起的水圈圈上。水圈圈闪亮着,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读书那年月,我每天都会光顾潭边,掬一捧泉水饮上几口,甜美的滋味沁人心脾,气血舒畅。因为泉水冬暖夏凉的缘故,这里洗漱很方便。每当听到起床铃声响起,我们便从床上弹起来,只需往牙刷涂抹丁点牙膏,带上一个小口杯,往肩上甩一条毛巾,便可大大咧咧往潭边去洗漱。很多时候,我们会把黄豆装进一个布袋里,或直接绑着一抓干菜,再把它们压到潭子较深处,或绑到水底的石子上,既保险,又方便随时可取用。当时做饭很简单,直取泉眼的水放到饭盒里,和上玉米粉,加点油精子,便可端到饭堂的大蒸笼里统一蒸煮,然后美美地等待着开饭的时辰。条件稍好的,会在饭盒里放一块木片,隔成鸳鸯盒子,一边盛着干菜或黄豆,一边是米饭。日子虽然清苦,可因为活在清泉里,吃什么都是甜滋滋的。现在想想,在那个总闹水荒的年代,我们却没有因为缺水的缘故而辍学,算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潭边镶嵌着很多石子,围成一亩见方低洼的小水池,小得随便一瞧便能尽收眼底。泉眼附近,还另外用青石板砌起了一套小矮墙,留着很大的缝隙让里外沟通着。我乡贤人说,这小墙有保洁的功用,墙内的潭水是洁净的,可饮用,而墙外则是洗衣、洗菜、洗手足之所。我却不以为然,墙内墙外分明是一个整体,中间并没有可卸拆之处,都应呵护起来。“一个身子站起睡倒或是翻个筋斗,总是一个身子,并不如猪肉可以有里脊五花肉等之分,定出贵贱不同的价值来。”周作人《上下身》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动肯泉这一带很神奇,季节总比山那边的村落来得晚,别处的玉米已经熟透得黄灿灿,这里却一片郁郁青青。冬天出奇的冷,夏日也很凉爽,据说这动肯泉下面的世界都是冰冷的水,地壳像鸡蛋壳子一样的薄,闹得迷信的人都不敢太用力走路,总有一种“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感觉。潭边原先有座庙,20世纪80年代改成了学堂,昔日迷信活动的场所变成了传播知识的地方。从高山上俯瞰,有人瞧见运动场上有一处地方明显潮湿阴暗,据说那是原先庙宇的地盘。最近几年,运动场铺就了水泥板子,阴暗处好像没有了。学校还建起了围墙,动肯泉也被包围起来了,泉眼处也封上了水泥板,被保护得结结实实的。一根钢管穿过水泥板子上的洞洞,把泉水抽到附近的蓄水池里,再通过这样的钢铁物质,把水分送到家家户户。泉眼外边的潭子原来围着的石子,换成了整整齐齐的砖墙,水依然满着,清澈得可见底部的淤泥,就是分不清这是泉水还是雨水。
“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王勃诗里之意,说的是即使喝了贪泉的水,心境依然清爽高洁,即使身处于干涸的主辙中,胸怀依然开朗愉悦。动肯泉的水在漩涡中保持着清冽灵动的姿态,坚守光明的信条,一定会令许多从这里走出去的游子回味无穷,以至于不孤冷到极致,不堪与世和谐。